她把通知放在桌角,拿起钢笔继续写材料。写到“蛇瓜种植推广经验”那一栏时,她的笔停了一下。
去年秋天那个傍晚,林远刚下班回来,在水池边洗脸,她来院里统计暖气炉安装情况,顺嘴提了一句粮食供应紧张。林远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水池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姨,我建议街道办牵头种蛇瓜。蛇瓜这东西产量高,一棵能结好几十斤,不挑地,墙角地头都能种。
困难时期总会过去,在那之前得想办法让人不饿死。
那时候还觉得这孩子是不是想得太远了,但被他那股认真的劲头说服了。
现在回头看看,交道口街道没有出现最坏的情况,蛇瓜占了多大的功劳。
那些当初嫌麻烦不肯种的,现在都后悔了;那些当初说蛇瓜有土腥味的,现在靠着蛇瓜填肚子。而她这个街道办主任,能做的就是继续往前看,像林远说的那样,想办法让人不饿死。
她拿起钢笔,在“经验推广”那一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了林远的名字。
杨厂长从局里开完会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车间主任们的生产调度会。
老郭正端着搪瓷缸子在黑板报前面跟赵德柱说排产的事,看见杨厂长进来,愣了一下,杨厂长平时开会都是最后一个到,今天第一个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笔记本,钢笔帽都没拔开。
他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会议室的日光灯下慢慢散开。
等人到齐了,杨厂长缓缓合上摊在桌面上的笔记本,动作沉稳而略带凝重,随后抬起头,开口说话的语气明显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压力:“局里刚刚传达了通知,说今年的外汇指标恐怕完成不了,上面催得特别紧,要求各相关单位必须想办法配合解决。”
话音刚落,原本还略显嘈杂的会议室瞬间陷入一片寂静,仿佛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老郭下意识地把手中那只有些掉瓷的搪瓷缸子轻轻搁在会议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赵德柱则习惯性地拿起随身携带的扳手,在膝盖上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似乎想借此缓解内心的不安;二车间的老刘原本叼着烟卷,听到这话后,默默将烟从嘴边拿了下来,夹在指间却没有再吸;四车间的郑国栋则微微皱着眉头,顺手摘下鼻梁上的眼镜,用衣襟一角仔细地擦拭着镜片,动作缓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
说实话,“外汇指标”这个概念对轧钢厂来说实在太过遥远——他们日常打交道的是钢材、炉温、订单和交货期,哪曾想过国家层面的外汇任务会跟自己扯上关系?几个车间主任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解,一时间谁也没敢贸然接话,生怕说错什么惹出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