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郭办公室出来,车间门口站着一小群人。打头的是杨厂长,穿一身灰蓝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夹着个黑皮笔记本。他刚才在厂办接待另一拨苏联专家,听说车间这头机器出了故障,紧赶慢赶跑过来,到的时候钻床主轴已经转了。后面跟着两个厂办的干事,一个人手里拎着公文包,另一人拿着搪瓷缸子和茶叶罐。
老郭快步迎上去,把刚才的事简要说了一遍,从翻译没到说起,说到林远主动请缨,再到排除控制回路故障,两三分钟把事情说清楚了。杨厂长听完,目光越过老郭的肩膀落在林远身上,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赞许。他几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
“好!年轻人有技术,还会俄语,给厂里解决了大问题。”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力道比易中海那种敷衍的拍法实诚些,但也仅限于此,“厂里就需要你这样的青年人才。好好干,以后大有前途!”
林远点了点头:“谢谢厂长。”
杨厂长又说了几句“年轻人要有干劲”“厂里会重点培养”“以后技术攻关要把你算上”,说得慷慨又亲切。旁边两个厂办干事也跟着点头,拿公文包的那个还往本子上记了一笔。说完杨厂长夹着黑皮笔记本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走到半路就已经在跟厂办干事交代下一个会的事了。
林远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杨厂长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门廊里。老赵从旁边走过来,端着搪瓷缸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厂长说什么了?”
“说好好干,大有前途。”
老赵喝了口茶,没接话。林远也没再说什么,心里倒是把杨厂长刚才那几句话翻了个面——有前途,重点培养,说了好几遍,还不如奖励几块钱来的实在,虽然林远本来也不是奔着奖励才去的。前世看剧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位杨厂长的作风,话说得漂亮,真到下属要实惠的时候就打哈哈。给厂里解决了大问题,机器停摆的损失不比翻译来晚了的损失大?一句“好好干”就完了。后来能倒台,也不是没原因的。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转身回了车间。老赵在他身后也端着缸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喝茶。
贾东旭蹲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攥着锉刀,从老郭领着苏联专家进车间那会儿就看着了。他离钻床不远,中间只隔着两台台钳,瘦高老头敲电路箱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老郭派人去找翻译,派去的人跑回来说翻译来不了,他把锉刀往工具箱上一搁,心里莫名有点痛快——这台钻床停了,钻孔工段全得等着,他也能歇口气。
后来林远走过去,站在苏联专家面前开了口。叽里咕噜的俄语从林远嘴里冒出来,瘦高老头的眉毛挑起来了,老郭的额头不冒汗了,操作工的螺丝刀递上去,电路箱面板卸下来,继电器换了,钻床转了。整个过程他全看在眼里,手里的锉刀搁在工具箱上再没拿起来。
下班铃响的时候他把工件往成品堆里一扔,拎着饭盒往外走。路过车间门口,老周和小孙还围着林远说俄语的事,他脚步不停,低头出了车间。易中海从他身后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往厂门口走。走到煤渣路上,易中海才开口:“今天林远在车间里跟苏联专家对话,你看见了?”
“看见了。”
“有时间你也多学点。”
“师傅,就钳工的知识都够我学了,哪还有心思学别的啊。”
易中海没再说话。两个人并肩走过厂门口,路灯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