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满桌的官员面面相觑,交换着不安的眼神,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谁都听得出来,李崇这话里有话——什么叫“正好在您来赴任前几天”?这分明是在暗示,王浩川的到来和蔡鋆的被刺,未免也太“巧合”了。
但这话又不能接。接了,就是站队;不接,就只能装作没听懂。
一时间,雅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王浩川哈哈一笑,声音爽朗,仿佛刚才那阵尴尬从未发生过一般。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李崇,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又不失分寸:“李同知啊,不是我挑你,你这话里头,错误可不少。”
李崇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还没来得及开口,王浩川已经接了下去:“首先,蔡国公早已罢相,你应该像我一样,尊称他老人家为国公,而不是一口一个‘蔡相’。你这么称呼,让正当其位的王相爷情何以堪?知道的,说你念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朝廷的任命有什么看法呢。”
李崇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王浩川没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说道:“再者,你身为府衙同知,在使君受伤之后,担起暂管州务之责,这是朝廷赋予你的职分,也是你的本事。我看你的面相,分明是才高八斗、能力出众之人,怎么反倒说自己‘心里没底’,要等使君苏醒指点才能做事?你若真没这个能力,朝廷也不会把这副担子交给你,你这么说,岂不是辜负了朝廷的信任?”
李崇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额角隐隐有细汗渗出。
王浩川的语气依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笑意,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得稳稳当当:“还有,使君此次遇刺受伤,在案件侦结之前,最好不要对外提这件事。你一提,难免让很多人产生联想——怎么就偏偏是使君被刺了呢?使君到底做了什么事,才会招来这等祸事?这些话传出去,对使君的名声可不太好。”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落在李崇脸上,笑容不减,却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所以啊,李同知,你看你这一会儿工夫,犯了这么多错误,是不是该罚?”
王浩川伸手拿过桌上一壶尚未动过的酒壶,轻轻放在了李崇面前。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笑意,却让人无法拒绝:“干脆,您就把这壶酒干了,算是给您自个儿提个醒——下回说话,可得留意些。”
李崇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他盯着王浩川看了几息,没有说话,伸手抓起那壶酒,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喝完之后,他把空壶往桌上一墩,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一屁股坐回椅上,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满桌的官员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摇头。官场上的周旋,讲究的是绵里藏针、笑里藏刀,谁先翻脸谁就落了下乘。李崇这一下,面子里子都丢了。
王浩川却像没事人一样,朝他竖起了大拇指,满脸真诚地赞叹道:“好好好!我初来乍到,李同知做事的能力如何,我还不了解,不敢妄加评论。但李同知喝酒的能力,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话一出,席间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一些。赵德昌赶紧抓住这个机会站起身来,举起酒杯,满脸堆笑地打圆场:“判台说笑了!判台此次驾临杭州,是我杭州上下的福气。有判台主持大局,我等今后办起差事来,底气也足了许多。来来来,诸位同僚,我等一同举杯,恭贺判台上任,祝判台在杭州一帆风顺、大展宏图!”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气氛总算缓和了几分。
王浩川也站了起来,端起面前的酒杯。但他没有马上喝,而是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脸上的笑意缓缓收起,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分量,“我这次离京之前,陛下亲自召见了我,谆谆教诲了一番话。陛下说——”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一字一句地说道:
“‘王浩川,你记住了。你是为朕做事,而不是为别人做事。你为朕做事,哪怕做错了,朕也可以保你。你要是为别人做事,曲意奉承,迎合别人的心意,哪怕你没什么错误,朕也能砍下你的脑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这句话,我已牢记在心。今日在此,与诸位同僚共勉。”
雅间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