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商税院监官钱公,掌商税酒税稽征。”
“这位是通判厅贴司吴友德,判台已经见过了。”
王浩川一一含笑还礼,口中说着“久仰”“辛苦”,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掠过,尤其在货物监官和商税监官脸上稍微停留片刻。众人各自落座,闲谈了几句,气氛还算融洽。
唯独主宾席右侧的那个位子,一直空着。
赵德昌几次往门口张望,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又等了一会儿,他凑到王浩川身旁,压低声音道:“判台……李同知还未到,您看,是不是再稍候片刻?”
王浩川端起面前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放下,语气平淡:“不等了。等迟到的人,对守时的人是一种不尊重。”
赵德昌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王浩川话已出口,他也不好再劝,只得朝门外吩咐了一声:“上菜吧。”
酒菜陆续端上桌来,众人举杯动筷,席间渐渐有了些热闹的气氛。王浩川与左右攀谈,态度随和,既不端着架子,也不轻易露底,几句闲话间便将席间几人的性情和立场摸了个大概。
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功夫,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帘一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面带笑意,进门便拱手道:“哎呀,诸位恕罪恕罪,某来迟了!”
正是李崇。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解释道:
"实在是不巧——蔡使君那边,今日午后大夫在为他施针灸之术,虽未苏醒,但随时有可能醒来。下官守在榻前,想着若使君醒了,便能第一时间承接他的交代,好来传达给诸位同僚。这才耽搁了时辰,还望判台莫怪。"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得自己与蔡鋆关系亲近,又显得心系公务,无可指摘。说完,他便朝着王浩川拱手一礼,准备入座。
王浩川却没接他的话茬,笑呵呵地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满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同知何必非要赶来呢?直接守在知州榻前多好啊。"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依然温和,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软刀子扎在肉上:
"要么就在榻前尽一尽心,要么就把衙里的公务料理妥帖。两头都没做好,何必呢?"
满桌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
李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青白交替了几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接话。发作吧,王浩川是笑呵呵说的,语气并不凶狠;不发作吧,当着满桌同僚的面,这话无异于当众扇了他一巴掌。
雅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但李崇毕竟是在官场里滚了多年的人,片刻的僵硬之后,他硬生生挤出了一个笑容,拱了拱手,语气依然客气,但那笑意底下已经带了几分凉意:“判台说的是。下官确实两头都没顾好,惭愧惭愧。”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下官那位姑父——蔡使君,是蔡相爷最宠爱的一位公子,自幼便得蔡相亲自教导,才干出众,在杭州这些年,把一州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下官资质愚钝,平日里全靠姑父指点才能勉强办好差事。如今他遭此不幸,不能视事,下官只好勉力代管,心里实在没底,只盼着他能早日醒来,好给下官一些指示。这才守在榻前,不敢稍离,生怕错过了他醒来的时辰。”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像是随口一提,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在场每一个人心上:
“说来也真是不巧——正好在判台您来赴任的前几天,姑父他就被刺杀了。唉,也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贼人,偏偏挑了这么个节骨眼上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