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知兵的,而且是顶级的知兵。仅仅一眼,他就能看出许多门道。
这些兵的站姿,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他们的眼神,没有厢兵常见的麻木、散漫或畏缩,而是透着一种警觉和……隐隐的自信。他们的装备,虽然不算顶尖,但整齐、保养得当,绝非敷衍了事。更重要的是那股“气”,那是一支军队的魂魄,是吃饱了饭、经过了操练、见过血(或至少不怕见血)、并且相信带领他们的人能带他们打胜仗才会有的“气”!
这哪里是厢兵?这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装备尚可、士气可用的精锐战兵!状态甚至比东京某些养尊处优的禁军都要好!
种师道的心,狠狠抽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马蹄声从侧营传来。约三百骑缓缓驶入校场一侧空地,然后整齐划一地勒马停住。马上骑士,人人身着轻便皮甲,背负弩机,腰佩弯刀,马鞍旁还挂着骑盾和标枪。他们沉默地矗立在马背上,如同三百尊铁铸的雕像,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清河特战队。
种师道的目光凝固在这支小小的骑兵队上。他看得更细:马匹的膘情,骑士的控马技术,装备的搭配,以及那沉默中蕴含的、一旦爆发必将石破天惊的凌厉杀意……
老帅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最后,他喃喃地,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这几百人……结阵而守,指挥得当的话……怕是能挡住十倍之敌啊。若是用作锋刃,凿阵破袭……”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震撼,已说明了一切。
“好!好一支强兵!”种师道终于朗声开口,声音在校场上回荡,“林昭,你练的好兵!”
就在这时,得知消息的知县狄申,也急匆匆赶到了校场。他疾步走到种师道马前,整理了一下官袍,郑重躬身行礼:
“晚生陇城知县狄申,拜见种老经略相公!不知老相公驾临鄙县,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种师道目光从校场收回,落在狄申身上,打量了他一番,忽然问道:“你——是狄武襄公后人?”
狄申身子微微一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坦然与尊敬:“回老相公,晚生乃武襄公狄青之孙。久慕老相公镇守西陲、为国戍边之威名赫赫,今日得见尊颜,实属三生有幸。”
“狄武襄的孙子……”种师道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在狄申文雅的官袍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校场上那些虎贲之士,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感慨与遗憾。
“可惜了。”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岁月的重量,“自狄武襄之后,狄家子孙便渐渐远离了戎马,军中……再无狄氏虎将了。”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狄申,语气复杂:“也好,也好。读书入仕,一样是报国。这兵凶战危的沙场,远离了,未必是坏事。”
狄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没有言语。有些事,有些选择,其中的无奈与坚持,不足为外人道。
检阅完毕,种师道似乎意犹未尽,但又像完成了某种重要的确认。狄申赶紧上前,恭敬地请求:“老相公一路辛劳,还请移步县驿歇息。晚生已命人略备薄酒粗茶,为您接风洗尘。”
种师道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林昭、陈素、谢长风、马振邦、王浩川五人,最后,定格在林昭脸上。
“好,就去官驿。”老帅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抬起手,先指了指林昭,然后手指划过,将另外四人也囊括在内。
“你——”
“你们五个。”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