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城县官驿的后堂,陈设简朴却洁净。狄申早已命人备好了清茶,待众人落座,一名小吏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盏,随即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堂内只剩下种师道、狄申,以及被点名留下的林昭、陈素、谢长风、马振邦、王浩川五人。气氛一时间显得有些沉静,只有茶盏盖子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
种师道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目光在面前这五个年轻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他看向狄申,打破了沉默:“狄家小子,这几人,都是你陇城县的人?”
狄申连忙欠身,恭敬答道:“回老相公,正是。林昭秦州厢兵都巡检使,兼本县巡检,陈素姑娘,医术精湛,常为军民疗伤,现在是随军总医官、陇城军署医事主事,官家授衔‘护国医令’。谢长风原是边军悍将,现为秦州巡检巡捕正领,兼领林昭麾下副统,从八品武翼郎。马振邦是林巡检招揽的大匠,技艺超群。现任陇城军作坊提点,从九品将仕郎。至于王浩川……”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王浩川,继续道,“乃是本县学子,读过书,有武艺,也参与过清河村防卫之事,官家赐号"忠毅书生“,还参加了今岁的秋闱。”
种师道听着,目光逐一在众人脸上停留。听到陈素“护国医令”之称,他微微颔首:“女子能悬壶济世,救护军民,亦是报国,好。”目光转到王浩川身上时,略微顿了顿:“哦?竟还是个文武双全的读书人,还下了场?难得,难得。”
王浩川连忙起身,深深一揖:“晚生惭愧,只是略通文武粗浅之道,秋闱不过是勉力一试,不敢奢望。”
轮到马振邦,种师道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得稍久一些。这位老帅的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皮相,看到匠人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和那双沉静眼眸深处对技艺的专注与执着。他没有多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好。好。”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林昭身上,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至于这个林昭嘛……”他拖长了语调。
狄申很识趣地接话:“林巡检勇武果决,擅练兵,能制器,此番大破西夏游骑,保境安民,实乃……”
“行了。”种师道摆了摆手,打断了狄申的褒扬,看着林昭,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老夫用不着你介绍。老夫自己看,自己听,也大概了解他是个什么人。”
他放下茶盏,看着林昭,缓缓道:“一个胆大包天、敢想敢干,也有些急智和歪才的……糊涂蛋。”
林昭一怔,抬起头,脸上有些错愕,显然没料到老帅会给自己这么个评价。
“怎么?不服气?”种师道哼了一声,“说你糊涂,还是客气的。小子,你这次打草谷,阵仗弄得是不小,斩获也颇丰。可在老夫看来,实在是一招败棋,臭棋!”
林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是挺直了背,目光直视种师道,等着下文。
“你以为你打了胜仗,露了脸,练了兵,得了实利,是吧?”种师道语气转冷,“可你这一仗,打得一点‘功劳’都没有!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把自己和这陇城县,都放在了火上烤!”
“你想想,清流那些文官老爷们,会喜欢你这种擅启边衅、私自动兵的武夫吗?不会!他们只会觉得你不守规矩,跋扈难制,这次是打草谷,下次是不是就敢打国战了?”
“西夏人吃了这么大亏,丢了这么多人马物资,会善罢甘休吗?不会!他们现在或许腾不出手,但只要缓过劲来,必会报复!到时候,首当其冲的就是你这陇城,就是你这支他们眼中的‘刺’!”
“你打赢了,周遭的边将同僚就会佩服你、亲近你?未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一个厢兵巡检,搞出这么大动静,让那些久无战功的边军将校脸往哪儿放?嫉妒、猜疑,甚至暗中下绊子的,只会多不会少!”
种师道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你这一仗,打得自己前是西夏虎视眈眈,后是文官掣肘猜忌,左右是同僚侧目冷眼。林昭,你告诉老夫,你这仗打得,是不是糊涂?是不是败笔?”
林昭脸色变幻,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胸膛起伏。他并非完全没想过这些,只是之前被胜利和现实的紧迫所推动,无暇深究,或者说不愿深究。此刻被种师道毫不留情地撕开,那血淋淋的潜在危机,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但他骨子里那股倔强和不服输的劲头也上来了,沉声道:“种公明鉴!末将……末将当时没想那么多!西夏贼寇犯境,烧杀抢掠,难道就因为怕得罪人、怕被报复,就眼睁睁看着百姓受难,看着他们满载而归?末将只知道,兵练了,就要用!贼来了,就要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至于后果……末将一力承担便是!只要我大宋军民能少受些荼毒,我陇城能多一分安宁,末将个人得失、毁誉,不足挂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