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念到“承蒙已故刘易斯·德布尔爵士的遗孀凯瑟琳·德布尔夫人的恩赐”时,他把“遗孀”两个字念得很轻,“恩赐”两个字念得很重,像是在提醒听众注意这两个词之间那微妙的、写信人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逻辑关联。
又比如念到“我愿向令嫒做出一切可能的补偿”时,他把“可能的”三个字拖长了半拍,让它们在空气里多悬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睛看了几个女儿一眼。
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里,端起茶杯。“所以,今天下午四点,我们就要见到这位柯林斯先生了。”
班纳特太太的愤怒重新被点燃了。“补偿?他能补偿什么?拿我们的房子补偿我们?真是笑话!”简和伊丽莎白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玛丽低下头,嘴角那个弧度又浮起来了。她知道这位柯林斯先生是谁。原著她翻过太多遍,那些段落几乎可以背出来。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他会看上谁。
柯林斯先生准时到达了。他的准时不是那种碰巧的准时——是那种提前很久出发,在路上反复调整步速,确保自己在离约定时间还有三分钟时刚好能望见对方门楣的准时。
他站在门口,整了整领巾。那条领巾系得太紧了,勒得下巴底下堆出一小圈肉来,但他自己大概完全不觉得。马车在他身后驶远了,车夫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同情。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他进门站定,先朝班纳特先生鞠了一躬,又朝班纳特太太鞠了一躬,然后转向几个女儿,又鞠了一躬。这一连串的鞠躬鞠得又深又慢,节奏均匀,像是照着节拍器练过的。
他直起身,目光在几个姑娘脸上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停在了简脸上,多停了一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他的人还要笨拙,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写好、修改过好几遍、最后才从嘴里吐出来的定稿。
“贝内特太太,您真有福气,养了这么多好女儿。我对她们的美貌早有耳闻,但是今天一见面,才知道她们比人们传闻的还要姣美得多。我相信,贝内特太太到时候会看着女儿们一个个结下美满良缘。”
伊丽莎白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简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班纳特太太却听得很受用,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眼角都挤出了褶子。
柯林斯立刻又接上了,说他知道财产继承的事让表妹们吃了亏,他在这个问题上有不少话要说,但不敢孟浪造次。不过,他可以向小姐们保证,他是来这里向她们表示敬意的。仆人在这个时候走进来,宣布开饭,打断了他刚铺展开的长篇大论。
饭桌上,柯林斯的眼睛一刻也没闲着。他看壁炉,看窗帘,看墙角那架旧钢琴,看餐桌上每一把银勺。他大概在心里挨个给它们估了价,然后和罗辛斯对应的物件做了逐一比较。他吃了一块烤牛肉,嚼了嚼,忽然转向班纳特太太。“恕我冒昧,究竟是哪一位表妹烧得这一手好菜?”
班纳特太太的脸沉了下来,像一块被翻了个面的煎饼。她放下刀叉,声音硬邦邦的。“我们家还雇得起一个好的厨娘,女儿们根本不需要沾手厨房里的事。”
柯林斯的笑碎了一角。他结结巴巴地开始道歉,说自己绝没有那个意思,说都怪这菜太好吃了以至于产生了不恰当的联想,说太太千万别往心上去。
然后他又开始道歉——不是为了刚才那句话道歉,是为了“让太太生气”这件事道歉。他把道歉拆成了好几个层次:首先是承认自己措辞不当,其次是承认自己不该以那样的方式措辞,再次是承认自己作为一个客人不应该让主人家为措辞问题而分心。
最后他又加了一句,说凯瑟琳夫人也曾在一八多少年的某次宴会上指出过他说话不够谨慎的毛病,他一定改。
伊丽莎白的肩膀在微微抖动。简轻轻咳嗽了一声。玛丽把自己的盘子往前推了半寸,继续喝汤。那碗汤已经见了底,她用勺子刮着碗壁,刮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在给柯林斯的道歉配上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