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饭的时候,班纳特先生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角,用一种宣布明天天气的语气开了口。
“今晚家里要来客人。晚饭要好好准备。”
班纳特太太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眼睛亮起来。“客人?谁?是不是夏洛特·卢卡斯要来?”她想了想,又撇了撇嘴,“那丫头来有什么稀罕的,家常饭就够招待了,还要怎么好好准备?”
班纳特先生慢悠悠地拿起餐巾,又擦了擦嘴角——他今天早上已经擦了三次嘴角了,像是在故意延长某个悬念的保鲜期。“是一位先生。”
班纳特太太的眼睛又亮了一截。勺子搁下了,身子往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寸,像是要问什么机密。“是不是宾利先生?一个人来?来进行最伟大的事业?向简求婚?”简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盘子,那盘子里还剩半块面包和一小块黄油,她盯着它们,好像它们是今天早上刚出现在餐桌上的、她从未见过的新物种。
班纳特先生看了简一眼,嘴角弯了弯。“不是宾利先生。”
班纳特太太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那是谁?”
“是一位从来没见过的先生。”班纳特先生往后靠了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节奏是他自己精心掌控的——放下杯子,抬起头,目光在几个女儿脸上扫了一圈。“是我的表侄,柯林斯先生。”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班纳特先生又补了一句,语气还是那么慢悠悠的。“就是那个——我死后,他可以什么时候高兴,就把你们撵出这房子的人。”他说完,眼睛往玛丽那边瞟了一眼,冲她挤了挤眼睛。玛丽忍住笑,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对付自己盘子里的炒蛋。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拍,然后叫起来。“原来是那个可恶的家伙!”她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扔,叉子碰到瓷盘边缘弹了一下,在桌布上留下一小点蛋渍。她顾不上擦,脸涨得通红。“听你说这事,我真受不了!你的财产不能传给自己的孩子,却要让给别人继承,这真是天下最冷酷的事情!”
简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那种已经解释过很多遍、但知道解释也没用的耐心。“母亲,这是限定继承权,法律规定的——”
“什么法律规定不规定!凭什么我们家的东西要给别人?你们几个姑娘,哪一个不比那个什么柯林斯强?”
伊丽莎白也放下叉子,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切入。“母亲,限定继承权就是为了防止财产分散,男系亲属才有资格——”
“我不管什么男系女系!那房子是我们的,地是我们的,凭什么他要来拿走?你们早就跟我说过这些,我听不懂,也不想懂!反正这事就是不对!就是不对!”她越说越气,拿起餐巾狠狠擦了擦嘴,然后发现餐巾上有刚才叉子溅上去的蛋渍,更气了。
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笑。他从来不劝。在他看来,妻子的愤怒是一场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你只要坐在原地不动,等它自己过去就行。玛丽坐在角落里,低头喝她的茶。她的嘴角弯着,但那个弧度藏在一片蛋渍的残骸背后,除了她自己,大概没有人察觉。
班纳特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展开来,清了清嗓子。信纸的折痕已经很深了,大概是这几天被他反复掏出来又叠回去,边角都磨出了毛边。“既然你们这么想知道这位柯林斯先生是何方神圣,那我就念一念他的来信。”
他开始念。语调是他专门为朗诵愚蠢信件而练就的那一种——不夸张,不加速,只是把每个句子都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让它们自己暴露自己的荒谬。
“你与先父之间发生的龃龉,一直使我感到忐忑不安。自先父不幸弃世以来,我屡屡想要弥合这裂痕,但是一度却犹豫不决,心想:一个先父一向与之以仇为快的人,我却来与其求和修好,这未免有辱先人——”
他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班纳特太太一眼。“听呀,班纳特太太。”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继续念下去,略过了那些他不想评论的部分,只在某些地方用语气做了重点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