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大孩子扭头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脸上的横劲儿就全没了,穿成这样的,绝对是大户人家,不管她管不管这事儿,靠近她都容易惹麻烦。
胖墩儿最先跑,鞋都跑掉了一只,剩下几个也跟着作鸟兽散,眨眼就跑得没影了,连那只被踩扁的螃蟹都不敢回头看。
溪边就剩下小男孩一个,他还站在原地,不,是蹲着,他慢慢蹲下来,蹲在那堆被踩死的螃蟹跟前,一只手去捡那些碎壳,捡起来看看,又扔了,捡起来看看,又扔了。
螃蟹是用来换钱的,他奶奶生病了,需要买药,可是螃蟹全完了,买不了钱了。
元娘走到他跟前,她看清这小男孩的脸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很瘦。
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颧骨底下两个深坑,眼窝凹进去,眼珠子却亮得吓人,黑白分明,里头像藏着一块冰,眉眼之间那股阴鸷劲儿,硬是让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看着像头没断奶的小狼崽。
元娘认得他,她认得这眉眼,这是陈皮,还不是那个后来让长沙城小儿止啼的陈皮阿四。
是她不知道哪一世那个对外心狠手辣,却把她捧在手心的前夫哥,元娘心里翻了个个儿,脸上什么都没露,她蹲下来。
她蹲下来的时候,袄子的下摆在地上铺开,铺成一个月白色的圆,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帕子是细棉的,叠得四四方方,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她抬手,陈皮往后一缩,他眼睛盯着元娘的手,眼神里满是戒备,像只被踩过尾巴的野猫,谁伸手过来都要挠一下。
元娘没停,她手伸过去,轻轻捏住陈皮的下巴,把他的脸扭过来一点点,陈皮僵着。
元娘用帕子角沾了沾他嘴角的血,动作很轻,像擦一件碰不得的瓷器,擦完了之后,她收回手,叠了叠帕子,没嫌脏,往袖口里一塞。
"还疼不疼?"她问。
陈皮没答,他盯着元娘的脸看,他没见这么好看的女人,她跟村里那些女人都不一样,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他也没见哪个大人蹲下来跟他说话。
"你刚才抓的螃蟹,是要拿去换钱?"元娘又问。
陈皮点了点头,就一下,很小。
"那你还会抓吗?"
陈皮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像一只渴望小鱼干的咪咪(丧彪)。
"我这儿有个活儿。"元娘说,"我想吃小溪里的螃蟹,你帮我抓几只,明天午时前送到城里的李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