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娘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布袋不大,鼓鼓的,她解开系口,从里头倒出几样东西,挑出两枚银元,银元搁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在夕阳下头反着光。
"这是定金。"她把两枚银元搁在陈皮手心里,"抓得多再加钱。"
陈皮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元,两枚,他跟奶奶一个月嚼用,也不到一枚。
"我……"他张了张嘴。
"嫌少?"
"不……不是!"陈皮拼命摇头,生怕她觉得自己贪财。
"那就这么定了。"元娘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李府在城东,门头有个石狮子,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你问门房找李府的夫人就行。"
她顿了顿,又说,"要是有人拦你,你就说是我请的。"
陈皮攥着银元,没说话,元娘转过身,沿着小溪往树林里走,她没回头,走得不快不慢,袄子的下摆一摆一摆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背影在芦苇丛里越来越远。
陈皮站在溪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他低头,掌心里的银元被他攥得紧紧的,紧得指节发白,他认得这种给钱的方式。
奶奶给隔壁王婶钱,求王婶照应他一下,是直接塞过去的,王婶收了钱脸上堆着笑,转头就骂他"扫把星"。
他知道钱是好东西,钱也能买来嫌弃,可这个姐姐给钱的方式不一样,她没塞给他,她搁在他手心里,她说"这是定金",她说"抓得多再加",她蹲下来的时候,跟他说话的语气,跟对一个大人说话一样。
她没可怜他,她没拿那种"这小叫花子真可怜"的眼神看他,她就是请他帮个忙,他攥着银元的手心里头,那块被螃蟹壳扎破的地方,一抽一抽地疼,可他心里头有一个地方,软了一下,软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种感觉陈皮认得,是奶奶给他缝完破袄子、又把热红薯塞他怀里的时候,会有的那种感觉。
暖的,可这回的"暖",跟奶奶那个"暖",不太一样,奶奶那个"暖"他知道是亲人,这个姐姐的"暖"……
陈皮摇了摇头,他使劲摇头,像要把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他蹲下来,捡起那堆被踩死的螃蟹,扔到溪水里,死螃蟹在水面上打了个转儿,沉下去了,他看着溪水发了会儿呆。
大概是……大概是头一回有陌生人对他好的缘故吧。
陈皮站起来,攥着那两枚银元,往家走,他有钱给奶奶买药了,还能让奶奶喝上白米粥,他得回去拿竹篓子,他得多抓几只螃蟹。
他得让那个姐姐知道,她的活儿,他陈皮接得住。
再次见到陈皮是在李府,陈皮被李长生收为弟子,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元娘半天没反应过来,九门里最狠的两个人凑一块儿了,大疯子遇到了小疯子,也不知道这会产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