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响莲将一叠草纸拍在算盘上时,赵富贵还在拨弄珠子,盘算十几石存粮该在明仓留多少。
纸角撞散了算盘珠,豆油灯跟着晃了晃。
赵富贵抬起头,先看见她衣襟上的泥,随后闻到草纸上的桐油和锅底灰味。
陶响莲关紧门,又扣上门闩。
“赵保长,别算了。”
“鬼子离大槐庄不到三十里,再拖一个时辰,粮仓、井台和祠堂都可能被他们记进路图。”
赵富贵拿烟袋磕了磕桌沿。
“陶同志,段连长前天也来催过,不是我不肯配合。”
“六十多户人,十几石粮,真都藏进山里,鬼子进村找不到粮,一把火烧了房子,老人孩子住哪儿?”
陶响莲没有跟他争,只将最上面那张纸推过去。
“念。”
赵富贵识字。
他看完开头两行,烟袋便停在了桌边。
纸上写着野猪坪三十六口人的死状,也写着日军如何将尸体摆成几层圆圈,等着救援的人从固定方向进入,再由两侧机枪开火。
屋外几个民兵和农妇挤到窗下,有人踮起脚往里看。
“赵保长,上头写的啥?”
赵富贵没有回答,而是将草纸递给刘塾师。
刘塾师凑近油灯,从第一行开始念。
念到七岁孩子被刺刀钉在树旁时,他嘴唇动了两下,后面的字没能接上。
抱孩子的妇人往后退了一步,怀里的孩子被勒醒,刚哭出半声,她便用手捂住了孩子的嘴。
赵富贵想起自家孙子也差不多这个年纪,前几日还围着粮囤捉蛐蛐。
房子烧了,至少还能搭棚子。
人要是没了,祖屋和粮仓留着又有什么用?
陶响莲点了点那张草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