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嗡嗡……”
引擎的轰鸣声已经大到让人耳膜发疼的地步。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而是从骨头里震进去的。
胸腔在颤，牙齿在颤，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抖动。松枝上的针叶被声浪震得如雨般簌簌落下，落了韩云翔一肩膀，他脸色难看无比。
他太清楚轰炸机的威力了。
去年的苏南反扫荡，他亲眼见过鬼子的轰炸机编队对一个镇子实施覆盖式轰炸。九架飞机排成横队，从镇子东头飞到西头，投下了几十枚燃烧弹和航空炸弹。前后不过三分钟，一个有着上百年历史的江南古镇就被从地图上抹掉了。
等他带人冲进废墟搜救时，看到的只有烧焦的房梁、炸碎的砖瓦、还有那些蜷缩在墙角被高温烤成了焦炭的尸体。有老人，有妇女，有襁褓中的婴儿，全部面目全非，只剩下焦黑的、缩小了一大截的人形轮廓。
那种画面，只要见过一次，一辈子都忘不掉。
而现在，十二架轰炸机就在头顶上。他们手里的武器，步枪、冲锋枪、轻机枪，对天上飞的铁家伙连挠痒都算不上。
“不，不好……”王天仇也跟了上来，站在韩云翔身边抬头望着天，一贯沉稳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颤抖，“是小鬼子的轰炸机！居然来得这么快！肯定是刚才炮轰贺家村的动静太大了，爆炸声传到了上海，鬼子的指挥部听到了！”
“十二架。”徐世冲从另一侧摸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缴获的歪把子机枪，声音低沉，“九六式陆攻，能带一吨炸弹。十二架就是十二吨。要是全砸在咱们头上，这座山都能给削平一层。”
“妈的。”李鹰骂了一句，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来得也太快了，咱们才刚撤出来。”
韩云翔深吸一口气。
山风吹过松林，带起一阵呜咽般的啸声。混合着头顶越来越近的引擎轰鸣，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整片山林都在哀鸣。照明弹还没有投下，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照明弹亮起来，他们这些在山林间奔跑的人影，在天上看下去就像白纸上的蚂蚁一样清晰。
“不能慌。”韩云翔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滚烫的神经上，“慌了就全完了。”
他转过身，面对身后黑压压蹲伏在林间的战士们。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照亮了那一张张绷得紧紧的脸。
有老兵，有新人，有跟他打过无数次仗的老兄弟，也有今天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着他拿主意。
韩云翔的目光扫过众人，脑子飞速转动，几秒钟内就有了决断。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犹豫不决，鬼子的轰炸机不会等人，每一秒都可能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各小队听令！”韩云翔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语气斩钉截铁，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立刻分散！以班为单位，各自散开，往不同的方向跑！拉开距离，越散越好！”
他伸手指向四周的山林，手臂挥动得又急又快，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但条理清晰，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记住，千万不要聚在一起！谁聚在一起谁就是活靶子！轰炸机的子弹覆盖面大，炸弹的杀伤半径更大，一枚燃烧弹下来，方圆五十米内全是火海！咱们散得越开，鬼子的炸弹能炸到的人就越少，能活下来的人就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