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国梁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陈青的目光就没离开过这两个反常的人,但手里的笔没有停,依旧在盲写记录。
田羽容依旧坚持着她的节奏,并没有因为高达和钟国梁的调子而偏离。
看着田羽容马上就要做出散会的决定,钟国梁忽然再次开口,“高县长,现在人群被预备役的士兵隔开了,清平煤矿那边暂时应该没什么事,你觉得在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先追查责任?”
县委副书记绕过县委书记,直接问县长,站队如此明显,不谈这个局面怎么解决,而是一定要先追责。
这两人的举动和意见都和田羽容相左,让田羽容尴尬还是小事,要是今天这个临时的紧急常委会的调子改变了方向,田羽容就彻底无法掌控县委常委会的决议了。
陈青也有些奇怪,田羽容今天这步棋走得太稳,稳到陈青有些看不透。
她居然没有把县政府领导去永和乡没有解决问题事摆出来,可高达和钟国梁却似乎摆明车马要和她对着干。
钟国梁这一席话直接拉开了两个不同意见的阵营。
会议室里瞬间就安静下来,坐在最后面的金灿第一次出现在常委会上,忍不住全身都抖了一下。
在他想象中的县委常委会不是应该县委的领导意见都统一才对吗?
然而令其他常委诧异的不是钟国梁的发言,而是他明明接的是书记田羽容的话,却转头询问县长高达。
这太不寻常了!
钟国梁的话音刚落,高达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接过话头:“钟书记说得有道理。我觉得还是应该先追责,这样才好跟老百姓和矿工交代。责任明确了,群体事件的处理方向也就清晰了。”
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陈青手里握着笔的手都有些不受控制,重重地在记录本上划了好长一笔。
高达和钟国梁这一唱一和,时间差几乎为零——这不是临时起意,是事先配合好的。
而且他们想把追责的矛头指向安启,一旦安启被定性为“全责”,那永和乡政府的责任就会被削弱,金灿就能从这场风波中脱身。
看似在保护金灿,但陈青更清楚这是对昨天田羽容专门召集七个临时主持工作的乡镇干部安抚成果的割裂。
更重要的是,安启是清平煤矿的总经理,这个岗位本身就背着鼎丰的背景。
把安启推出来承担责任,表面上是追责到底,那么清平煤矿的所有事情,大概率就会像那个鼎丰集团前副总经理张绍元一样,人消失了,责任全都背上了。
不管再深的陈年旧账,都有了一个最合适的背锅的人。
就像设计米云水库大坝的工程师陈工“自杀”,不管是设计问题还是施工问题,最后都只能是“设计”问题了。
一个在境外,一个自杀,现在还有一个安启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陈青简直不敢想象。
会议室里副县长苏大壮开口附和,又有几个常委虽然还没表态,但看样子应该不会出声反对。
不站队,有时候会“致命”。但现在不站队,却是“保命”。
田羽容没有说话。
她从椅背上直起身子,目光扫过刚才附和的那几个人,最后落在孔军脸上。
陈青看到孔军低下头,拿着笔在纸上写什么,像是在做笔记,但他的目光明显避开了田羽容的方向。
“孔局长,”田羽容的语速依旧平和,“你刚才说预备役部队没有处理群体事件的经验,不适合上一线。”
孔军抬起头:“田书记,我是从安全角度考虑的,万一发生冲突……”
“我问你一个问题。”田羽容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几百个士兵拉过去,几个人一组就能看住一条路口,上万人的集会都能控制住。你告诉我,一个矿上两百多号人聚集的场面,预备役看不住?”
孔军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你说他们没经验,那你们有经验的人呢?”田羽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永和乡的群体事件,县公安局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做了哪些部署?”
孔军的脸上有些发白:“田书记,我们接到报告之后第一时间就派人去了,但……”
“但什么?但到现场发现人不够?还是发现问题比想象的大,就撤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田书记突然的声音提高,那瞬间的气势仿佛把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压缩了。
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田羽容的目光从孔军脸上移开,扫过整张会议桌:“有些同志,在关键决策的时候畏首畏尾。既怕担责任,又怕露怯,最后选择了最没用的方式——拖着。”
她把笔记本往前推了几厘米,坐直身体,声音恢复到了平稳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