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了下来,和李海丰的视线平齐。
“李处长。”他用的是旧称谓。声音依然很平,但多了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沉重。“我去过一个地窖。在这座城市的贫民窟里。一个好人死在了那个地窖里。他死之前跟我说了两个字。”
李海丰眯着眼睛看他。
“他说的是‘延安’。”
李海丰的表情变了一瞬。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比之前更大声,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延安?”他嗤了一声,“你跟我谈延安?那些泥腿子?那些连一架电台都造不出来的农民?”
“他们造不出电台。”余则成点了一下头,“但他们造出了一种东西,是戴笠和你这辈子都造不出来的。”
“什么?”
“信仰。”
李海丰沉默了几秒。
“信仰?”他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困惑,“你一个军统的人,跟我谈信仰?”
“我已经不是军统的人了。”余则成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外。像是说出来之后,才确认了某个一直藏在心底的决定。
他站起来。
“你说我会变成你。不会的。因为你卖的是国家。你拿军统的密码本换汪精卫的官帽子。你手下死了多少人,你不在乎。南京城里死了多少人,你也不在乎。你在乎的只有自己那条命。”
他顿了一下。
“而那个死在地窖里的人,他在乎的是每一条命。包括你不在乎的那些。”
李海丰不笑了。
他看着余则成的眼睛。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
他忽然发现那双眼睛跟他记忆中不一样了。他记忆中的那个上海药商方仲清,眼睛里带着市侩的圆滑和精明。
但现在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怕。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冷。但不是冰冷。是一种深海底部的、沉静的、无边无际的冷。
“密码本在哪里?”余则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