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紫鹃便来找了雪雁。她关上门,拉着雪雁的手在床边坐下。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烛光映在两人的脸上,将她们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紫鹃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雪雁,我想好了。我不跟着去南边了。”
雪雁吃了一惊,猛地攥紧她的手:“紫鹃姐姐,你——你怎么……”紫鹃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听我说。”
她停顿了片刻,像是要把话理清楚,“我本也想跟着姑娘得个好的前程的。说实话,咱们自打做了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心里都明白,将来不是配人便是做姨娘。”她说完,雪雁的脸腾地红了。
紫鹃看着她,继续道:“但是你看看三爷的样子,像是要收姨娘的吗?”雪雁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紫鹃道:“不说别的,论姿色,你我二人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晴雯。可晴雯自小服侍三爷,三爷肉到嘴边都不吃,想来是没有那个想法的。我也就断了念想。与其在姑娘身边耗着,不如早早放出府去。”
她见雪雁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继续道:“也不是我心狠离开小姐。你也看到了,三爷对小姐那是没得说的,府中那些个爷们谁也比不上他。就算我不在姑娘身边,想来姑娘也不会过得差。”
雪雁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拉着紫鹃的手道:“我……我知道姐姐的意思了。”两人相对坐了许久,还是哭了。
紫鹃第二天便来向贾瑕和黛玉辞行。贾瑕给她放了一纸身契和五十两银子,又叮嘱了几句“若是日后有难处,还可以来找”之类的话。
黛玉没有说话,只是拉着紫鹃的手站了一会儿,眼眶微红,却到底没有掉下泪来。紫鹃退出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便跟着来接她的婆子出了府。
这件事黛玉虽然嘴上不说,可连着两日都有些闷闷的。贾瑕知道她心里舍不得,也不多劝,只是陪着她坐在船头看两岸的风景,偶尔说几句闲话逗她开心。过了两日,她的面色才渐渐缓和了些。
船行至扬州时,运河两岸的景致便有了变化。
河面比北边宽阔了许多,两岸的屋舍也渐渐多了起来,青砖黛瓦的江南民居错落在水边,偶尔有采莲的小船从河汊里荡出来,船上的女子唱着软软的吴歌,声音在水面上飘得很远。
贾瑕站在船头,望着远远望见的扬州城墙,心里一动,转头问黛玉:“妹妹要不要下船去走走?”黛玉正倚在船舷边看水,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微微一沉。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郭,沉默了好一会儿。这座城里有她的童年,有她父母还在时的家,也有那些她已经不愿意再想起的往事。
她低声道:“不去了罢。”贾瑕见她神色不对,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黛玉的父母都死在这里,林府虽已不在,可这座城对她来说,处处都是旧日的影子。他心里一阵懊恼,忙对船家道:“不靠岸了,继续走罢。”船家应了一声,调了方向,缓缓驶过了扬州城外的水道。
黛玉依旧倚在船舷边,目光落在逐渐远去的城墙上,脸上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悲喜,可那攥着帕子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贾瑕站在她旁边,什么也没有说。
过了扬州,离金山便不远了。可贾瑕却让船先在苏州停一停。林如海和贾敏葬在苏州的祖坟里,黛玉既然来了江南,自然要去拜祭一番。
船在苏州城外一处偏僻的码头靠岸,贾瑕没有惊动当地的官员,只带了几个人,轻车简从地往林家祖坟去了。
祖坟在城郊一处缓坡上,四周种着几排松柏,绿意葱茏。坟茔修整得干干净净,坟前的石台上还摆着几样新鲜的供果和香烛,显然是有人常来打理。
黛玉在林如海的坟前跪下来,点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跪在那里,低垂着头,肩膀微微发颤。贾瑕也跟着好好祭拜了一番。过了好一会儿,黛玉才站起身来,用手帕擦了擦眼角,转过身来低声道:“好了,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