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百花盛开,运河两岸的柳树也已经抽出了长长的枝条,嫩绿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少女拂动的青丝。运河水面上波光粼粼,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两艘中型客船正沿着运河缓缓南行,船头劈开碧绿的水面,船尾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
贾瑕四仰八叉地躺在甲板上,手里举着一本志怪小说看得入神,脸上盖着一顶草帽遮阳,翘着二郎腿,那模样要多舒坦有多舒坦。船行得慢,两岸的景色便像是慢慢地流过眼前。远处田里的麦苗已经泛青了,偶尔有几个农人在田埂上走动,弯腰查看庄稼的长势。
黛玉从船舱里出来,穿着一件杏色的薄褙子,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披风,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扇着。她走到贾瑕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那副懒散模样,忍不住道:“瑕哥儿莫要在日头下读书,仔细伤了眼睛。”
贾瑕放下书,将盖在脸上的草帽挪开,眯着眼看着她笑:“妹妹在舱里闷了?”黛玉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雪雁已经利落地在甲板上摆好了茶具,又搬来一把竹椅,铺上锦垫。
黛玉坐下来,望着两岸的春色,轻声道:“是啊,趁着今日天好,出来透透风。”晴雯也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过来,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香清冽,在微风中散开,带着几分春日的暖意。
“这运河上倒是平稳,就是船舱里闷得很。”晴雯将茶壶放在小几上,随口抱怨了一句。
贾瑕看了她一眼,笑着道:“我又没逼你出来,你非要跟着,说什么没坐过船出过远门。这出来了你又嫌闷。”晴雯白了他一眼,嘴硬道:“我是替奶奶说的,我才没闲!”说完便转身回船舱去了,只是那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像是怕再多说一句便露了馅。
黛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白了贾瑕一眼:“你又逗她作甚?”贾瑕轻哼了一声,重新拿起那本书,却没有翻开:“她非要跟着的。我本想着让她留在京城伺候大太太,到时候帮她寻个婆家,多好的安排。”
黛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揶揄道:“人家是舍不得瑕三爷,你倒不领情。”贾瑕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什么?她哪是舍不得我?她是害怕,害怕我走了没人罩着她,说不定哪天被我爹给收了。”
黛玉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你这张嘴,真是什么都敢说。”
他们离开京城已经四五天了。离京那日,荣国府门前车马辚辚,行李装了满满三大车,跟船走的是近二十名家丁和几个丫鬟婆子。
贾赦站在府门口,难得地说了一句“到了那边先安顿好,别急着做什么”,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便不再多言。邢夫人拉着黛玉的手叮嘱了好一阵,从“南边潮湿多备些药材”到“到了那边常写信回来”,絮絮叨叨的,像是要把几年的嘱咐都一次说完。
贾母没有出来送,只让鸳鸯带了一句话:“平安回来。”王熙凤倒是送了一程,拉着黛玉的手说“妹妹保重”,可那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这两年贾瑕风头太盛,官职一升再升,已经压过了贾琏。虽说兄弟间并无嫌隙,可在外人眼里,大房的长子反倒不如次子出息,到底让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如今贾瑕离了京,府里的风头总该匀一匀了。
黛玉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有说。
临走之前,贾瑕和黛玉将三位贴身的大丫鬟召集到一起,郑重地问了她们的去留。贾瑕坐在上首,黛玉坐在旁边,三人站在面前,垂手等着。贾瑕开口,语气平和却不含糊:“此去金山,少说两三年,多则五六年。期间几乎不会回京。你们怎么想的?若是想留在京城,自可提出来;若是想放了奴籍回家,爷也成全你们;若是跟着走也行。全凭你们自己做主。”他说完,便安静地等着。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先开口,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倒是紫鹃先开了口。她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回三爷、小姐,奴婢在府中没有亲人了,但在庄子上还有个远方的族叔。至于是否跟着主子去南边——若是主子说一定要带着奴婢,那自是没有话说。可如今给了选择,奴婢还想去问问族叔的意思,看看他的想法。”她说完便低下头去,像是有些愧疚。
黛玉听了,微微一怔,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贾瑕看了紫鹃一眼,也没有追问,只道:“好。你自己拿主意便是。”他又看向雪雁。
雪雁几乎是立刻便道:“奴婢自小无父无母,多亏林家收留才得以活命。奴婢不离开小姐,要伺候一辈子。”她说着,眼圈已经有些红了。
晴雯沉默了片刻,也道:“奴婢也跟着走。三爷去哪儿奴婢去哪儿。”贾瑕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那就这样罢。紫鹃若决定了,便来同我们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