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这日,天还没亮透,荣国府便已经热闹起来了。
实际上有些下人们从昨夜就没睡,比如厨房的柳嫂子连着干了近十个时辰,揉面、剁馅、蒸糕、煨汤,灶上的火就没熄过。即便王熙凤指派来了十几个帮厨的,柳嫂子还是觉得忙不过来。不过三爷说了,这趟差事之后,每人多赏两个月的月钱,所以下人们一个个干得尽心起劲儿,比平日不知勤快了多少倍。
到处是人影穿梭,搬桌子的、铺红毡的、挂灯笼的、摆果盘的,来来往往,忙而不乱。廊下一溜大红灯笼从天不亮就点上了,映得满院子红彤彤的,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喜气。
贾赦天不亮就起来了。他在屋里来回踱了好几圈,换了三回衣裳,又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最后他索性往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一坐,正襟危坐,一手捋着胡须,一手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着,看起来倒是惬意得很。
这时候邢夫人从后院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双新靴子,见贾赦那副模样,先是抿着嘴笑了笑,然后上前道:“老爷莫要紧张,距离吉时还早呢。要不要再去歇一歇?我看您脸色不太好。”
贾赦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那臭小子成亲,我紧张作甚?我稳得很。不用赶我,自去忙你的,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邢夫人憋着笑,行了一礼:“行,那妾身去忙了。不过老爷抽空也把鞋子换了吧。”说完放下靴子便转身走了。
贾赦狐疑地低下头,发现自己脚上穿着的竟是一双卧房里的软鞋,鞋面还绣着两只鸳鸯。他老脸一红,赶紧放下茶碗,开始换鞋。
贾瑕此时正在房内被晴雯和几个丫鬟团团围住,一件件大红喜服往他身上套。里三层外三层,中衣、夹衣、外袍、腰带、佩玉,一层叠一层,像是裹粽子似的。贾瑕困得眼睛都睁不开,闭着眼歪着头,任由晴雯她们折腾。
晴雯一边替他系腰带一边念叨:“三爷您站直些,这喜服皱了可不好看。”贾瑕含糊地应了一声,却还是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要倒下去。晴雯无奈,只得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把他拽直了。
没一会儿,贾琏和王熙凤掀帘子进来了,一进门就看见贾瑕那副没精打采的模样,贾琏忍不住笑道:“瑕哥快些吧,就差你了。满府的人都等着呢。”他绕着贾瑕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扭头看向王熙凤,“你瞧瞧,我兄弟打扮起来也是一表人才啊,和我当年不相上下。”
王熙凤用帕子在他肩上轻轻打了一下,嗔笑道:“行了我的二爷啊,我知道你们贾家爷们盘儿尖,您就别自夸了。赶紧的,外头人都等着呢。再磨蹭下去,老太太该派人来催了。”贾琏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贾瑕终于穿戴整齐,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众人来到前厅。
此时一些亲眷已经到了,二房一家子自不必说,贾政、王夫人、宝玉都来了,坐在宾客席上。
沈砚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站在角落里与几个文官说话,见了贾瑕便微微点头笑了笑。张华也在,虽然脸色还有些蜡黄,但精神比上次见时好了不少。
柳英、李麟等军中袍泽更是早早到了,一个个穿着簇新的衣裳,嘻嘻哈哈地凑在一起说笑,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贾瑕与众人一一打了招呼,来到府门前,那里车马仪仗早已等候多时。八抬大轿披红挂彩,轿顶扎着大红绸花,四角垂着流苏,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迎亲的队伍排了半条街,鼓乐手、旗手、执事、傧相,浩浩荡荡,好不气派。贾瑕辞别贾母和贾赦,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着林府的方向走去。身后鼓乐齐鸣,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混成一片,贾府的下人们沿途撒着铜钱,引得街边的孩子们欢呼着争抢。迎亲的队伍像一条红色的长龙,浩浩荡荡地穿行在京城的街道上,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看。
到了林府门前,只见府门紧闭,虽然挂着红灯笼贴着喜字,却不见一个人影,安安静静的。
贾瑕翻身下马,走到门前,抬手叩响了门环。铜环撞击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