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贾瑕便早早起了身。
晴雯替他端了洗脸水来,见他对着铜镜仔细整理衣冠,忍不住笑道:“三爷今日可是有要事?怎如此上心。”
贾瑕边系腰带边道:“今日是要进宫谢恩的,总不能穿着随便去。”
收拾妥当后,他带着棒槌骑马来到宫门口,递了请见折子,在宫门口等着。
小太监接了折子转身进去,没多久便回来了,引着贾瑕往宫里走。
贾瑕跟着他穿过几道宫门,拐过几个弯,却发现这条路并不是去御书房的路,而是往西侧去的。他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没说话,只紧紧地跟在后面,眼睛不敢乱看。宫里规矩大,他知道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走了大约一刻钟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座花园。园中花木扶疏,假山叠翠,一条青石小径蜿蜒伸向深处。时值四月,正是花开时节,园子里月季、牡丹、芍药争奇斗艳,姹紫嫣红的,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几只蝴蝶在花丛间翩翩飞舞。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流水声,像是什么溪涧在石头间流淌。小太监在园门口停下来,躬身道:“贾将军,陛下正在湖心亭钓鱼,您顺着这条路过去便是。”贾瑕谢过了,整了整衣冠,沿着小径往里走。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小湖出现在前方,湖水碧绿澄澈,映着天光云影,像一面镶在青石间的玉镜。湖心有一座六角亭子,飞檐翘角,朱栏碧瓦,亭边垂着几株柳树,长长的枝条拂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便服,头上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挽着发髻,手里握着一根钓竿,正歪着头望着水面上的鱼漂,神态悠闲。旁边夏守忠垂手站着,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随时准备伺候。
远远看去,倒不像个皇帝,更像是个来郊游的闲散文人。贾瑕放轻了脚步,走到亭子边,刚要开口请安,皇帝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出声。贾瑕便噤了声,垂手站在一旁,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向水面。一根细丝线垂在水中,水面上的鱼漂微微颤动了几下,随即猛地往下一沉。
皇帝手一抖,鱼竿往上一扬,一条金色的锦鲤跃然出水,在阳光下划过一道金光,鱼尾甩出的水珠溅了贾瑕一脸。皇帝哈哈笑起来,脸上的表情得意洋洋,像是刚打了一场大胜仗。
夏守忠连忙上前将鱼从钩上取下,放进旁边的水桶里。皇帝这才转过头来,看着贾瑕,笑道:“瑾瑜怎么来了?朕还以为你要在家多歇几日。昨日那身袞冕穿着可还合身?”
贾瑕连忙躬身道:“昨日臣冠礼,得陛下隆恩。臣心中惶恐,特来谢恩。那袞冕极为合身,臣穿戴之时,心中唯有感激二字。”皇帝摆了摆手,将鱼竿交给夏守忠,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下说话。站着像什么样子。”贾瑕谢了恩,小心翼翼地斜着身子坐了半边。
皇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贾瑕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道:“朕记得你第一次进宫的时候,才这么高——”他伸手比划了一下,“拿着把刀在殿前乱舞。一转眼,都加冠了。”
贾瑕心里一暖,低头道:“陛下好记性。臣当年年幼无知,在御前失仪之处,还望陛下见谅。”皇帝摆了摆手:“失什么仪?你当年在太和殿前舞刀,比那些畏畏缩缩的大臣强多了。朕就喜欢年轻人有股子冲劲儿。”他放下茶碗,又道,“听说你与林如海的女儿定了亲?”
贾瑕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略愣了一下,随即道:“回陛下,确是如此。臣与林妹妹自幼相识,两情相悦,已于去年得了长辈允准,定了婚约。”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追忆:“林如海是个好官。他在扬州盐政上得罪了不少人,最后也死在那上头。你娶了他的女儿,倒也不算委屈你。他那份家底虽然捐了大半给朝廷,剩下的也够你们吃几辈子了。”
贾瑕连忙道:“臣不敢贪图林家财产,只是觉得林妹妹知书达理、性情相投——”皇帝哈哈笑了起来:“行了行了,朕就是随口一说,你急什么?”他站起身来,将左手虚抬了一下。
贾瑕见状,连忙顺势搀扶住他的手臂,跟着皇帝的脚步慢慢走出了亭子,沿着湖边的小径散步。阳光透过柳枝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丛开得正盛的月季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不紧不慢的:“朕听闻你们荣国府分家了?你父亲跟你二叔,如今各过各的了?”
贾瑕微躬着身,搀着皇帝道:“回陛下,确是如此。二叔已在省亲别院边上盖了院子,现已搬去居住了。如今荣国府内只剩下大房一家,倒是比从前清净了许多。”
皇帝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分了好,分了好。有些事还是分清了才清楚。一家子人挤在一处,难免生出是非来。你二叔那个人,朕见过几回,板着脸,端着架子,满口的仁义道德,可朕听说他在家里也不怎么清净。你们贾家这些年的那些事,朕不说不代表不知道。”
贾瑕没有答话,只是低着头静静地听着。他知道皇帝说的是什么,桩桩件件,皇帝心里都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