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天色渐亮,宾客陆续登门。
最先到的是理国公柳彪,带着儿子柳英。
柳彪满面红光,一进院子便大笑着拱手:“恩侯兄,恭喜恭喜!今日小公子加冠,老夫特地来讨杯喜酒喝!”贾赦连忙迎上前去,笑着客套了几句:“柳兄太客气了,快请快请,上座!”
柳英跟在父亲身后,给贾赦问了安,便四下张望,一眼看见坐在东房里正襟危坐的贾瑕,忍不住笑出声来,快步走过去:“你个贾小七什么时候这么消停了?难得难得!”贾瑕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以为我想这么坐着?我腿都麻了。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柳英嘿嘿一笑,在他旁边的席子上盘腿坐下,压低声音道:“我在京营听说你辽东那一仗打得不错,好些人都在传呢。你们神机新军那套打法,连我们京营都有人想学。”贾瑕道:“有空我写下来给你,你们自己练去。反正我是不想再打了。”
兄弟俩正说着,镇远侯带着李麟也到了。镇远侯李正是个爽快人,一进门便扯着嗓子道:“恩侯!你儿子加冠,我怎也不能错过!麟儿,去跟你瑕兄弟说说话!”
李麟应了一声,大步走进东房,见了贾瑕也笑道:“贾小七,这一本正经的,差点没认出来。你要是去军营也穿这一身,保管没人敢跟你抢馒头。”
贾瑕白了他一眼:“你少贫。我听说你在京营混得不错,升了把总?”李麟摆摆手:“别提了,跟你比差远了。你都是武略将军了,我还是个从六品。”
三人正说着,刘栋也到了。他代表忠顺王府前来,穿着一身暗红色便服,进门便朝贾瑕拱了拱手:“瑾瑜,恭喜。”贾瑕笑着还礼:“梁之,没想到你也来了。”刘栋道:“你加冠,我怎么能不来?况且父王也想让我来走走,权当替王府露个脸。”他在旁边坐下,又低声道,“方才在门口碰见你姐夫了,他马上就。”
几人正聊得热闹,又来了一拨人——军中旧故,有几个是贾瑕在宣府练兵时认识的游击将军,还有两个是牛继宗麾下的偏将,虽然官职不高,却都是实打实的行伍出身,说起话来嗓门大、笑声也响,一进门便将厅里的气氛带热了几分。
紧接着是贾瑕在崇正书院时的几位同窗,一个个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瘦,见了贾瑕便拱手道“贾兄今日大喜”,又说了几句“久不见”“甚是想念”之类的话。
张华也到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面色疲惫不堪,瘦了不少,显然是被科考折腾得够呛。
贾瑕见他这副模样,连忙站起来:“张华,你怎的瘦成这样?读书也不要把命读没了。”张华苦笑道:“明年春闱,哪有心思顾别的?不过你加冠,我还是要来的。”贾瑕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一时间,院子里人头攒动,连站的地方都快没有了。东房里更是挤得满满当当,柳英、李麟、刘栋、张华几人围坐在贾瑕旁边,说说笑笑,倒像是回到了从前在军营和书院里的日子。贾瑕虽然穿着那身正经的衣裳,可到底年轻,与故友们凑在一处,眉飞色舞地说着话,那股子精神头怎么也藏不住。
正热闹着,忽听门口传来一阵躁动。紧接着,一个穿着大红蟒袍的太监在一群龙禁尉的簇拥下走进了院子。那些龙禁尉个个甲胄鲜明,步伐整齐,一进门便在两侧列队站好,将原本已经拥挤的院子又挤占了几分。
贾瑕定睛一看,正是戴权。
贾赦也是一愣,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戴公公,您怎么亲自来了?”戴权手捧圣旨,笑眯眯地道:“贾将军,陛下有旨,您家小公子接旨罢。”贾赦连忙拉着贾瑕在阶前跪下,满院子宾客也都纷纷跪了下来。
戴权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荣国府贾赦之子贾瑕,年已长成,器识通明。朕念其祖功,嘉其才具,特赐袞冕一套,以示褒赏。钦此。”
贾瑕跪在地上,心里猛地一跳。皇帝之前说过他加冠时要送贺礼,他原以为不过是几句场面话,没想到皇帝竟当真了。更没想到的是,皇帝赐的是袞冕——那是一品官员之子才有的资格,按本朝规制,袞冕上衣绣五章,下裳绣四章,冠上悬九旒玉珠,是仅次于皇帝十二旒冕的规格。他一个庶出的次子,本不该有此殊荣。他甚至有些恍惚,感觉这赐的不是恩典,是个烫手山芋。
还是贾赦反应快,用胳膊肘轻轻怼了他一下。贾瑕回过神来,连忙叩首道:“臣贾瑕,叩谢陛下隆恩!”父子俩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
贾赦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对戴权道:“戴总管一路辛苦,不知能否赏脸留下喝一杯水酒?”戴权笑道:“那是自然。皇爷说了,他不便来参加,让咱家代为吃你贾大人一顿。”贾赦听了,又朝着皇宫方向磕了几个头,然后笑眯眯地拉着戴权入座,安排在正席首位。
既然戴权带着圣旨已经到了,也不管人来没来齐,仪式便马上开始。
按照规矩,冠礼上要换三套衣服的,初加“缁布冠”,象征成人之路的起点。它代表着对传统的继承和个人修养的开始。再加“进贤冠”,这是代表着冠者成年后,已具备参与政治事务的资格。三加“衮冕”,这是一品官员之子才有的资格,本来贾瑕身为庶子是不具备资格的,贾府也没准备,只准备了“进贤冠”,没想到皇帝送来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