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省亲过后,京中百姓茶余饭后,无有不称羡贾家的。街头巷尾的闲人们聚在一处,便说“荣国府果然了得,出一位贤德妃,连皇家都恩准省亲”,“那省亲别院修得跟天宫似的,也不知花了多少银子”。就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添了新段子,将贾家的富贵铺排得天花乱坠,引得满堂茶客听得入神。
在这些寻常百姓眼里,贾家现如今正如日中天,显赫无比。皇妃省亲,那是天大的恩典,只有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势头,才会得此殊荣。
可在那些勋贵高官的眼里,贾家现在就是个笑话。
皇妃省亲,大晚上才到家,后半夜便回宫了,这时间卡得不伦不类的。周贵人省亲时,午后便到了,陪着家人用了一顿晚膳,又看了戏,足足待了三四个时辰。吴贵妃省亲时更是风光,一大家子从午时便候着,未时便到了,直到暮色沉沉才回宫。唯独贾家这位贤德妃,戌初才起身,到府时已是戌正,待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匆匆离去,连一顿正经的晚膳都没用上。
这哪里是皇家恩典,简直是现了大眼。
那些老于世故的勋贵们心里都明镜似的——陛下这是给贾家面子,却又不肯给足,摆明了是冷落。元春那句“不得见人的去处”,虽然有女官在场不好声张,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早就传到了该传到的地方。
贾赦自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第二天上值的时候,他格外低调,走路都贴着墙根,生怕遇见熟人。同僚们与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含糊地应一声便匆匆走过,不敢多留。可即便如此,还是被人堵住了。进了皇城,贾赦低着头正要进宫门,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呦,恩侯兄今日还来上值啊?听闻昨夜娘娘省亲走得有些晚,你这看起来没休息好啊。”
贾赦回头一看,正是忠顺亲王。他穿着一身蟒袍,面上带着笑,可那笑意怎么看都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贾赦心里一阵发苦,面上却不好发作,只得拱手道:“王爷取笑了。下官年纪大了,经不得熬夜,有些困乏罢了。”忠顺亲王也不揭穿他,又说了几句“恩侯兄好福气”“侄女是贤德妃,儿子也争气”之类的场面话,可那话里的刺儿,贾赦句句都听得出来。
他被抢白了几句,闷着一口气,黑着脸进宫上值去了。一路上他都在想,如今贾家在朝中的处境,比从前更微妙了。从前虽然不受待见,可好歹没人当面笑话;如今倒好,连忠顺亲王都敢堵着他说风凉话了。
此间暂且不表,再说贾政那边。
省亲结束之后,再回荣国府住显然就不太合适了。
他本就是个看重名节的人,之前以次子身份占据正房居住,本来就引来过不少争议。那些年贾赦行事也是混账,旁人只以为是大房失德,才叫二房占了正统。
可如今贾赦也出仕了,大房那俩儿子看起来也是争气的,风言风语又有抬头的趋势。贾赦虽然没说什么,可贾政自己也觉得坐不住了,他每次去工部上衙,都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他哪能受得了这些?于是省亲一结束,他便催着下人赶紧收拾东西搬家,一刻也不想多留。
王夫人却有些不情愿。她那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响——如今元春在宫内受宠,贾家还是需要这份关系的,想来也不会逼迫太甚。若是自己赖着不走,他们还能怎样?难道还能把她赶出去不成?
她与贾政说了这个想法,被贾政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妇人之见!你当这府里还是从前的光景?大哥虽不说什么,可他心里能没数?咱们占了正房这些年,已经惹了不少闲话。如今若再赖着不走,旁人要怎么看我贾政?你还要不要这张脸了?”
王夫人被骂了一通,心中有气,也反唇讥讽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