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气氛却不如方才那般热络了。冯紫英和柳湘莲都是洒脱不羁的性子,本就不喜欢拘束,见贾瑕一来便立了规矩,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
冯紫英虽然面上还带着笑,可那笑意却不如方才爽朗了;柳湘莲更是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宝玉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地扫过贾瑕,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贾瑕也不在意,只顾自己吃菜,对旁人偶尔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贾琏看出了气氛不对,笑着打了个圆场:“文龙,你这次出门可是涨了见识了,给我们说说。”薛蟠连忙道:“全凭兄弟们照应,先是柳兄弟,后是瑕哥儿,若没二位,我可够呛能囫囵个回到京城。”
众人大笑,席间总算又有了几分活气。可这顿饭终究是吃得没滋没味的,草草便散了。
贾瑕和贾琏先起身告辞,薛蟠送到门口,拉着贾瑕的手道:“瑕哥儿,今日是我考虑不周,你别往心里去。改日咱们再聚,我单独请你。”贾瑕笑着应了,抱了一下拳,与贾琏一道往荣国府回去。
薛蟠送走了贾家兄弟,又拉着柳湘莲、冯紫英几人去了外头的青楼继续高乐。
贾琏回头看了一眼薛蟠的背影,低声道:“三弟,你今日那番话,怕是有人心里不痛快了。”贾瑕淡淡道:“不痛快便不痛快罢。我向来如此,也从没想过讨所有人喜欢。”贾琏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正月刚过,贾珍的案子终于有了结果。这一日,沈砚来到东院,进了东院书房,见了贾瑕,他关上门,低声道:“瑾瑜,今日在衙门里听说了——大理寺那边的判罚已经定了,不日就要下来。珍大哥……判了斩立决。”
贾瑕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蓉哥儿呢?”贾琏道:“也是斩立决。蔷哥儿流放岭南,即刻起解。”他顿了顿,又道,“女眷俱发卖为奴。只有四妹妹,圣旨上没提。”
贾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消息确实?”沈砚点了点头:“兵部那边几个堂官都在议论此事,说陛下这回是动了真怒。四公府那边也是一样的处置,主犯一律斩立决,家眷发卖,那王子胜牵扯不深,被判了个流放。”
贾瑕站在窗前,望着院中光秃秃的树枝,沉默了好一会儿。虽然他与东府不算亲近,可听到“斩立决”三个字,心里还是沉了一下。一个家族,说倒就倒了。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低声道:“去告诉老太太罢。”沈砚点了点头,叫上贾琏,一起去了荣庆堂。
他们将消息带传到荣庆堂时,贾母正歪在榻上由鸳鸯捶腿。听了贾琏的话,她人也往后一仰,登时昏了过去。鸳鸯连忙扶住,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姜汤,好一阵忙活才缓过来。贾母醒来之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躺在床上,望着帐子顶,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贾政此时也来了,坐在床边,低着头,攥着拳头发呆。邢夫人坐在角落里抹眼泪。探春也在,站在床边沉默不语。
王夫人——她听闻弟弟王子胜被流放,也是晕了过去,被人搀扶着回了房间。
判决结果不可更改,但是女眷倒是能救一救。
又过了两日日,贾琏派人去大理寺和刑部上下打点了一番,总算将尤氏和贾蓉的续弦许氏赎了回来。两人被接回荣国府时,身上穿着素净的衣裳,面容憔悴,眼眶红肿,见了贾母便跪在地上痛哭不已。
贾母搂着尤氏,也是老泪纵横。贾瑕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几年前宁国府还如日中天的时候,秦可卿的丧事办得何等风光,四王八公齐聚,路祭摆了半条街。如今不过几年的光景,便落得这般田地。
至于惜春,圣旨上自始至终没有提到她一个字。贾瑕心里明白,定是那日贾母进宫时,将惜春的身世和盘托出了。皇帝大概也懒得掺和这种狗皮倒灶的家务事,便索性将她略了过去。这倒也算是好事,至少惜春不用被发卖,也不用担心被牵连。虽然身世不堪,可到底是保住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