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祖孙二人。鸳鸯知趣地退到外间,将门帘放下,挡住了外头的声响。
贾母拉着黛玉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玉儿,想来你心里还是怪罪祖母的了。”
黛玉低着头,没有接话,眼泪却已经涌了出来。她用手帕捂住嘴,肩膀微微发抖,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贾母叹了口气,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像是陷入了很久以前的回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悠悠地开口:“过去这么多年了,也该与你说了。那件事……祖母一开始是真的不知情。”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天上的什么人听。
“那年你才不到六岁,你母亲还在世。有一天,江南甄家突然来了信,信中说你父亲在任上多与他们作对,希望我能从中说和说和。甄家是我们贾家几辈子的老亲,他们的老太妃还在宫里,深得上皇敬重。我不好驳他们的面子,便给你母亲去了一封信,让你父亲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必太较真。”
黛玉的手微微攥紧了帕子。
贾母继续道:“你父亲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回了一封信,写得客客气气,可意思很明白——盐政是朝廷的事,他不敢徇私。甄家那边便没有再说什么,我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没过多久,就传来了你母亲病故的消息。我那时候还以为是寻常病故,可后来……后来我才渐渐觉察出不对。我让人暗中打听,才知道你母亲走得蹊跷,那毒……是冲着你父亲去的。你父亲查到了什么,可还没来得及查清楚,自己也没了。”
贾母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眼角泛起了泪光。她用手帕按了按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那时候我本想让你父亲回京养病,可他执意不肯。后来我也知道了甄家在里面做了什么。可那时候已经晚了——你父亲病入膏肓,什么都来不及了。”
黛玉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帕子上,洇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贾母实际上还有一件事没说,后来甄家的老太太让人带了一封信来,信里都是些问候的话,可随着信一起来的,还有五万两银子,以及贾政从工部主事升任工部员外郎的任命。
这些话,她是不能和黛玉说的。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黛玉的头发,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玉儿,祖母不是不想替你母亲讨公道,是……是讨不了啊。甄家势大,祖母已经老了,你二舅又是个没主意的,你大舅……你大舅那时候正自顾不暇。祖母能做的,就是护住你,让你平平安安地长大。旁的,祖母真的无能为力。”
黛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她心里清楚,贾母的话虽然有些为自己开脱的意思,可也有几分道理。甄家势力庞大,老太妃在宫中深得上皇敬重,连皇帝都要让几分。贾家当时已是风雨飘摇,若是再跟甄家撕破脸,只怕连她这个孤女都保不住。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的痛却不会因此而少一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老太太,孙女儿知道了。孙女儿……不怪您。”话虽这么说,可她的声音里却带着一层隔膜,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贾母听了这话,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她拉着黛玉的手,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身子、常回来看看之类的话。黛玉一一应了,却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又聊了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黛玉便借口乏了,站起身来,道:“老太太好生歇着,孙女儿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您。”贾母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黛玉出了荣庆堂,没有回头,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荣庆堂里,贾母独自躺在榻上,望着帐子顶,长长地叹了口气。鸳鸯从外间进来,见她面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只端了参汤来,低声道:“老太太,喝口参汤罢。”
贾母摇了摇头,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