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黛玉回林府居住,转眼已近一月。
这一个月里,她每日读书、写字、绣花,日子过得平静如水。林府老宅院中的石榴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几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白嬷嬷陪着她,紫鹃和雪雁在一旁伺候,日子虽清冷,却也自在。
可这平静之下,黛玉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贾敏的嫁妆被王夫人偷卖的事,她已经知道了。虽然后来贾瑕将那些赃物一件一件追了回来,可这件事本身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掉,也化不开。她的母亲死了这么多年,连遗物都差点保不住,而动手的,竟是自己的舅母。
再加上之前知晓的父母的死因,黛玉这段时间就没有睡好过一觉,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又有些消瘦。
她有时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石榴树发呆。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想起母亲临终前那苍白的面容,眼泪便无声地滑落下来。
紫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多劝。她只默默端来热茶,放在黛玉手边,然后悄悄退到外间。
这一日,天气晴好,阳光难得地照进了院子,将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暖。黛玉正坐在窗前看书,紫鹃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喜色,道:“姑娘,二姑奶奶来了!”
黛玉放下书,抬起头,眼睛微微一亮。迎春嫁人之后,回娘家的次数不算多,两人见面的机会也少了。她连忙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迎了出去。
迎春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她穿着一件青葱色的褙子,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头上戴着赤金扁簪,打扮得比在闺中时多了几分妇人的沉稳。她身后跟着司棋,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笑嘻嘻地跟在后面。
两姐妹见了面,都不由得露出了笑容。黛玉上前拉住迎春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姐姐今日怎么有空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预备。”
迎春也打量了黛玉一番,见她面色疲惫,但是也没有特别的消沉,心里稍稍安定,道:“我若提前说了,你又要忙前忙后的。咱们姐妹之间,哪有那么多讲究?”她说着,拉着黛玉的手进了屋。
紫鹃连忙端了茶水点心来,又搬了绣墩请迎春坐下。两姐妹面对面坐着,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沉默了片刻,迎春先开了口:“妹妹许久未回府了罢?”
黛玉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大太太来叫了两次,奈何我身子不爽利,便没有回去。”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迎春听得出来,她不是身子不爽利,是不想回去。
迎春叹了口气,看着黛玉的侧脸,低声道:“姑姑和姑父的事,你姐夫回家与我说了。唉——不论怎样,那边终究是长辈,还是要回去看看的。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
黛玉放下茶杯,没有接话。她当然知道迎春说的是实话,可心里那道坎,一时半会儿过不去。她可以原谅贾母不知情,可她无法原谅贾母这些年来的沉默——母亲死得不明不白,父亲也被人害死,而贾家却与甄家依然往来,甚至王夫人还偷卖母亲的嫁妆。这一切加在一起,让她对那个曾经温暖的家,生出了一层厚厚的隔膜。
迎春见她沉默,也不再追问,转了话题,道:“前几日瑕哥将两府围得铁桶一般,外面早就传遍了。现在那些个管家和婆子换了一茬,府里乱糟糟的。你也听说了罢?现在两府分家了,二叔一家虽然还住在西院,但等娘娘那边省亲结束后就要搬出去了。”
黛玉微微一动,她虽然住在林府,可外面的消息并不是全然不知。分家的事,贾瑕之前与她提过,她也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迎春见她仍然没有反应,便不再说这些,转而聊起别的来。她说起沈砚在兵部的差事,说起婆家的日子,说起司棋新学了几样菜式,做得有模有样。黛玉听着,偶尔应几句,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迎春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道:“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妹妹若是得闲,回府去看看老太太罢。她老人家……”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昨日回去了一趟,老太太病了,看着精神头可不怎么好。”
黛玉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迎春见她应了,心里松了口气,也不再多说,带着司棋告辞去了。
送走迎春,黛玉站在院门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紫鹃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姑娘,二姑奶奶说得对。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您若不回去看看,旁人要说闲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