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贾瑕在晴雯处得知了府中这几日的风波,又听说黛玉已避回林府,心中又气又怜。气的是宝玉行事不顾体面,闹得满府不宁;怜的是黛玉无辜受牵连,孤零零一个人躲回老宅。他本想当夜便去林府探望,看看天色已晚,料想黛玉已歇下,便按捺住了。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贾瑕早早便起了,晴雯端了洗脸水进来,抿嘴笑道:“三爷今日倒是起得早,可是要去林府?”
贾瑕瞪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晴雯也不怕他,笑嘻嘻地道:“三爷快去罢,林姑娘一个人在那边,怕是闷得慌。前儿我听说她回去的时候,脸色可不怎么好。”
贾瑕“嗯”了一声,洗漱完毕,胡乱吃了几口点心,便带着棒槌骑马往林府去了。
林家老宅依旧原来的样子,黑漆大门,铜环锃亮。门口的台阶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两旁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有几片飘落在石阶上。
贾瑕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上前叩响门环。
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林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时又深了几分。他见了贾瑕,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拱手道:“瑕三爷?稀客稀客!快请进,快请进!”
贾瑕拱手还礼,笑道:“福伯一向身体可好?”
林福笑道:“托三爷和小姐的福,还硬朗着。三爷可是来看小姐的?小姐在后院呢,这几日闷闷不乐,三爷来了正好陪她说说话。”说着引着贾瑕往里走。
穿过穿堂,绕过影壁,走过一条青石板甬道,便到了后院。院中那棵老石榴树长得越发茂盛,枝叶繁茂,遮住了半边天。此时正是中秋,石榴挂满了枝头,一个个圆滚滚的,有的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粒,在阳光下闪着红宝石般的光泽。
树下,黛玉正站在一张圆凳上,伸着手去够高处的一颗石榴。她穿着一件松花色的裙子,袖口挽了两折,露出一截白腻的手腕。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鬓边簪了一支掐丝螺钿簪,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紫鹃和雪雁带着两个小丫头站在一旁,虚张着胳膊护着她,嘴里不停地说:“姑娘,够不着就算了,叫个婆子来搭梯子罢。”“姑娘您慢些,别摔着。”
黛玉不听,踮着脚尖,指尖堪堪够到那颗石榴,正要摘下来,忽听紫鹃说了一声:“瑕三爷来了?”
黛玉手一抖,身子一晃,脚下的圆凳跟着晃了晃。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去。紫鹃和雪雁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扶住了她,七手八脚地将她从凳上搀了下来。两个小丫头吓得脸都白了,一个扶着凳子,一个拍着胸口。
贾瑕也吓了一跳,快步走上前去,急声道:“妹妹小心!怎么爬那么高?胆子倒是不小。”
黛玉站定在地上,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抬眼看他。她脸上还带着方才的惊色,两颊绯红,嘴唇微微抿着,又惊又恼的模样。她定了定神,嗔道:“还不是你?你若是不来,我怎会站不稳?偏生这时候来,倒怪起我来了。”
贾瑕见她无碍,放下心来,笑道:“我又不是吃人的妖怪,你害怕作甚?下回要摘石榴,让底下人搭个梯子,或是叫个小厮来。你自己爬那么高,万一摔了怎么办?”
黛玉白了他一眼,道:“我自家院子里的石榴,还不许我自己摘了?你也管得太宽。”话虽这么说,语气却软了下来,眼中隐隐有几分欢喜。
紫鹃这时候已经机灵地从屋里拿出两个绣垫,放在院中的石墩上。雪雁端了茶水和点心过来,一边往石桌上摆,一边笑道:“三爷您不知道,昨儿姑娘还念叨呢,说中秋了,三爷应该从军营回来了。这不,今天三爷就来了。可见是心有灵犀。”
黛玉听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啐道:“你少浑说!谁念叨他了?我那是……那是随口一提,你们倒记在心里了。”说着偷眼看了贾瑕一眼,见他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