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瑕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像灌了蜜似的,却也不戳破,只笑了笑,在石墩上坐下。他随手从篮子里拿起一个刚摘下的石榴,在手里掂了掂,个头不小,沉甸甸的。他用力一掰,“啪”的一声,石榴裂成两半,汁水四溅,几滴粉红色的汁液飞到了黛玉的裙摆上。
黛玉“哎呀”一声,低头看着裙子上几点粉色斑点,又急又恼:“你——你小心些!这石榴汁最难清洗,好好地一条裙子,才上身头一回,就被你污了。”
贾瑕低头一看,果然见黛玉那条裙子上多了几处粉红色的印记,像几朵小小的梅花,倒也不难看。他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妹妹莫生气,我赔你几条。回头我去绸缎庄给你挑几匹好的,你喜欢什么花色,只管说。”
黛玉白了他一眼,道:“谁稀罕你赔?不过是件衣裳罢了。”说着低头看了看裙子上的斑点,用手帕擦了擦,擦不掉,便站起身来,对紫鹃道,“我去换一件,你们招呼三爷喝茶。”
紫鹃应了,陪着黛玉往屋里去了。
雪雁给贾瑕倒了一杯茶,递过来,低声道:“三爷莫怪,姑娘嘴上不说,心里欢喜着呢。您是不知道,姑娘这几日一个人在府里,话都不肯多说几句。昨儿晚上还问奴婢,说三爷在军营里好不好,吃不吃得饱。奴婢说三爷是朝廷命官,还能饿着?她就不说话了,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贾瑕端着茶杯,听了这话,心里又暖又酸。他抿了一口茶,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清冽甘香。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雪雁又笑道:“三爷今日来了,姑娘定是高兴的。方才摘石榴,那可不是为了吃,是想着中秋了,府里要摆果盘,姑娘让人送些回去。她自己爬上凳子去摘,还不让我们帮忙,说‘我自己摘的才好看’。谁知道三爷一来,差点没把姑娘吓得摔下来。”
贾瑕听了,心里更暖了。他放下茶杯,望着屋里方向,嘴角微微弯了弯。
不多时,黛玉换好了衣裳,从屋里走了出来。她换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上仍簪着那支素银簪子,浑身上下素净得像一株新发的兰草。只是脸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比方才多了几分精神。
她在贾瑕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也不说话。
贾瑕打量了她一眼,道:“妹妹这些年都是穿得这么素净。其实姑姑姑父仙逝多年,你也不必再守着孝了。年轻人穿得鲜亮些,也是应当的。”
黛玉放下茶杯,淡淡道:“哪里是因为那个?我向来喜欢素净些罢了。三哥自己不也是喜欢穿素?我记得你小时候,老太太让针线房给你做大红衣裳,你一件也不肯穿,全锁在柜子里。后来昭儿姐姐跟我说,你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贾瑕笑了,道:“我那是嫌花哨。从小到大就不喜欢那些大红大绿的东西,看着眼晕。如今在军营里,成天穿军装就行,倒是省了事。军装耐磨耐脏,穿起来也利落。”
黛玉点了点头,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树上的小鸟叽叽喳喳叫着,风吹过石榴树,叶子沙沙作响。几片泛黄的叶子飘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碗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贾瑕看着黛玉,黛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的杯沿。
雪雁见状,打发丫鬟们先退出院去,自己也跟着走了,院子里就剩下黛玉和贾瑕两个。
贾瑕率先打破了沉默:“那个……老太太与你说了?”
他没有明说,但黛玉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脸又红了几分,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说了。”
贾瑕心里一定,又道:“之前我爹说这件事他办,让我不用操心。想必是已经办妥了。”
黛玉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角,低声道:“那你去问大舅舅,问我作甚?我……我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