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春分这日,天还没亮,东院便已灯火通明。
迎春天不亮就被丫鬟们从被窝里叫了起来。她昨夜翻来覆去几乎没睡,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忐忑,迷迷糊糊刚合眼,便被司棋摇醒了。几个丫鬟婆子围着她,有的端水,有的拿帕子,忙得团团转。
“姑娘,该起了。”司棋轻声唤道,将一盏温热的蜂蜜水递到迎春唇边。
迎春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便由着丫鬟们服侍她梳洗。待她坐在妆台前,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便笑盈盈地走上前来,手里捏着一根红丝线,道:“二姑娘,该开面了。”
那嬷嬷将红丝线拧成三股,一端咬在嘴里,双手扯着丝线在迎春脸上轻轻绞动,将那细小的绒毛一一绞去。迎春只觉得脸上又痒又麻,微微蹙着眉头,咬着嘴唇忍着。
“姑娘生得好皮子,白净得跟豆腐似的。”嬷嬷一边绞一边笑道,“这开了面,往后就是人家媳妇了,可不能再像在家时那般娇气。”
迎春红着脸,低声道:“多谢嬷嬷。”
一旁伺候的丫鬟们见了,都抿嘴笑。晴雯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大红嫁衣,看着迎春渐渐褪去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新妇的娇艳,心中也为她高兴。
此时,整个贾府上下早已忙作一团。
东院正堂里,张灯结彩,大红喜字贴得到处都是。下人们搬着桌椅、摆着果碟,进进出出,脚步不停。厨房里灶火通明,蒸笼冒着白气,厨子们挥着大勺,煎炒烹炸,香气四溢。
唯独贾赦,老神在在地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看起来悠闲得很。可若是仔细看去,他那眼睛也不时往门外瞟。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起的,也不知他在这椅子上坐了多久。
邢夫人从后院过来,见了贾赦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老爷,您倒是稳得住。”
贾赦哼了一声,道:“我有什么稳不住的?嫁闺女罢了。”嘴上这么说,手里的茶碗却没放下。
邢夫人也不揭穿他,自去忙别的了。
荣庆堂那边,贾母也早早地被请了过来。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宝的簪子,打扮得格外精神。鸳鸯扶着她在上首坐下,琥珀在一旁端茶递水。
邢夫人陪着贾母说话,全福人周嬷嬷也坐在一旁,正给她们讲着沈家宅子的情况。
这全福妇人姓周,是贾家旁支的一个媳妇,父母双全,夫妻和睦,儿女成群,在族中最是有福气的。前一日正是她去沈家“铺房”,给新人铺设床铺的。
“老太太、太太放心,沈家那宅子虽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花木扶疏,倒是雅致得很。亲家老爷是个读书人,家里处处透着书香气,不比咱们府里差。”周嬷嬷笑盈盈地道。
贾母听了,微微点头,道:“那就好。只要姑爷家底殷实,日子过得去,迎春不受委屈就行。”
邢夫人也面露满意之色,道:“沈公子是新科进士,又在兵部当差,前程不会差。迎春嫁过去,错不了。”
几人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王夫人带着薛姨妈、宝钗、黛玉、探春、惜春等女眷也陆续到了。一时间西院正堂里花团锦簇,珠围翠绕,好不热闹。
几个姐妹见过了贾母和长辈,便都往迎春院子去了,见迎春正被丫鬟们围着梳妆,便围着她嘻嘻哈哈的笑着。
不多时,前院传来一阵锣鼓唢呐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那声音高亢嘹亮,混着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震得满府嗡嗡响。
“来了来了!沈家的花轿到了!”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满脸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