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瑕忙道:“那是牛伯爷谬赞了。末将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瞎琢磨的,上不得台面。”
王子腾放下茶碗,摆了摆手,道:“你小小年纪,别搞得像官场老油条一样。细算下来,你还要叫我一声‘舅舅’,不必如此拘谨。咱们是亲戚,又不是外人。”
贾瑕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他这位便宜舅舅,平日里跟他毫无往来,上次叫他去府上,他还称病推脱了。在他的心里,也许只有贾琏和宝玉才称得上是外甥罢。如今这话不过是客套,当不得真。
王子腾继续道:“本来我叫你来大同,是想看看你那套练兵的法子,试着在军中推广。没想到赶上了鞑子犯边。这事先不急,等仗打完了再说。这样罢,你先在城里老实待着,大同城固若金汤,鞑子打不进来。等鞑子退了,我给你记一笔军功,回京了也算有个交代。”
贾瑕听着他话里略带施舍的语气,心中有些不快,却也不好说什么。他一个十三岁的小旗官,在人家的地盘上,能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他点了点头,拱手道:“多谢大帅照拂。”
王子腾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问他路上可曾受伤、带的兵够不够用、营房住得惯不惯,贾瑕一一答了。见没什么可聊的了,王子腾便挥了挥手,打发他走了。
从帅府出来,贾瑕回想起王子腾方才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似乎对守住大同颇有把握,言谈间透着一股从容,不像是装出来的。贾瑕心里安定了几分,脚步也轻快了些。
当日下午,鞑子大军果然到了大同城外。
同时探马的消息也传了回来,这次鞑子集结了大约三万兵马,先是以迅雷之势攻破得胜堡,然后兵分两路,主力部队两万南下,先后攻破镇虏堡和镇河堡。直逼大同城下。另一万偏师沿着长城,往阳和城的方向攻去。
他们的意图很是明显,先是主力大军牵制住大同守军,然后偏师攻打阳和城,若是阳和破了,大军向西一马平川,可以直达桑干河,切断大同后路。若是打不下阳和城,也可转头作为预备队,支援大同或者守好退路。
但是王子腾也不是个花架子,他昨天就开始调拨军力,他先调集部队前往左卫城,确保大同西面安全,又派人将长城上那些小卫所的兵撤回,现在这个架势,死守着长城意义不大。另外,急调应州守军渡河支援阳和城,务必保住大同东面防线。
贾瑕爬上城头,朝北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城外黑压压一片,鞑子的营帐连绵数里,像一片灰色的云落在地上。骑兵们在城下纵马奔驰,口中发出尖利的呼啸声,举着弯刀,耀武扬威。远处,鞑子正在组装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投石机,一架一架,整整齐齐地排开。工匠们敲敲打打,木屑飞扬,号子声此起彼伏。
都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人上一万,无边无沿。城外少说也有两万鞑子,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贾瑕站在城头,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心里头又是紧张又是惊骇。
可令他欣慰的是,守城的军官和士兵们倒显得颇为淡定。他们大多是边关老兵,见过鞑子攻城不是一回两回了,一个个面色如常,该搬石头的搬石头,该搬滚木的搬滚木,井井有条,不见慌乱。一根根滚木和石块被民夫搬上城墙,整整齐齐地码在垛口后面。
城墙后面,几架投石车早已准备就绪,粗壮的绳索绷得紧紧的,巨石堆在一旁,随时可以发射。
城头上架着几口大锅,锅下柴火正旺,锅里煮着金汁——那东西说白了就是粪水,烧开了往城下浇,沾上就是皮开肉绽,伤口感染,神仙都救不回来。
但是那味道实在不敢恭维,贾瑕刚爬上城头就被熏得眼泪直流,胃里一阵翻涌,跑到角落里干呕了好一阵,脸都白了。
赵虎跟在他身后,强忍着笑,递过水囊,道:“七爷,您这是头一回闻这味儿?多闻几次就习惯了。”
贾瑕接过水囊灌了两口,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习惯个屁!这玩意儿比鞑子的箭还厉害,还没开打呢,先把自家人熏倒了。”
赵虎嘿嘿一笑,不敢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