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贾瑕自宣府一路狂奔,入得大同,报得军情,已是疲惫不堪。那一夜,他几乎未曾合眼——不,是整个大同城,几乎都彻夜未眠。
帅府里的灯亮了一宿。传令兵进进出出,脚步急促,将大同城内及附近卫所的消息串联起来。王子腾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上面用炭笔标出了鞑子各路人马的动向。他时而提笔标记,时而与身边的副将低声交谈,面色沉稳,看不出喜怒。
贾瑕和他带来的三十五人被安排在西门附近的一处营房内。这地方离城墙不远,却也算不上前线,算是半休整半待命的位置。他们跑了整整一天,头一回经历战场上的生死追击,精神紧绷到了极点,到了大同,一放松下来,连晚饭都没顾上吃,便纷纷倒在草席上睡着了。
赵虎躺在贾瑕旁边的草席上,呼噜声震天响,像拉风箱似的,一声接一声,连屋顶的灰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贾瑕却怎么也睡不着。他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心里不断地转着念头。
这次鞑子的行动,实在反常。
秋天的时候,两路大军进犯宣府和大同,虽然没有讨到太大的便宜,却也劫掠了不少物资。
他之前和牛继宗都以为鞑子不过是来打一次秋风,见到京营援军便知难而退。
谁想到他们像一条潜伏在草丛中的狼,耐心地等着,等着京营放松警惕,等着援军班师回朝,然后杀一个回马枪。
贾瑕在宣府时看过往年的军报,鞑子一般都是在秋季来劫掠,入冬前退去。几乎没有间隔这么短、连续两次进犯的先例。
“经验主义害死人啊。”贾瑕低声嘀咕了一句,翻了个身,却怎么也找不到舒服的姿势。
次日一早,贾瑕被赵虎叫醒,说是王子腾召见。他连忙起身,胡乱洗了把脸,换上干净衣裳,跟着王子腾的亲兵往帅府去。
一夜没睡,他的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眼底布满了血丝。赵虎问:“七爷,要不要我跟着?”
贾瑕摆了摆手:“不用,你在营里看着弟兄们。让他们好好歇着,养足精神。”
赵虎应了,又倒头睡去。
贾瑕跟着亲兵穿过几条街巷,到了帅府。帅府门口站着两排甲兵,一个个面色肃穆,目不斜视。亲兵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侧身让道:“贾小旗,大帅有请。”
贾瑕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王子腾坐在主位上,一身银白色的盔甲,威风凛凛,腰间佩着一把长剑,剑鞘上镶着宝石,在烛光下闪着冷光。他虽然也是一夜未睡,精神头却比贾瑕好得多,面色红润,目光炯炯,看不出半点疲惫。
这是贾瑕第二次与王子腾见面。昨晚人多眼杂,不过是公事公办。如今两人面,贾瑕倒有几分不自在。
他在王子腾面前站定,拱手道:“宣府小旗官贾瑕,拜见大帅。”
王子腾抬起头,目光落在贾瑕脸上,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展颜一笑,道:“恩侯生了个好儿子啊。坐罢。”他指了指下首的一把椅子,语气比昨日和缓了许多。
贾瑕大大方方地坐下了,腰板挺得笔直,等着王子腾开口。
“听说你在宣府搞了一套练兵的法子,牛继宗对你赞不绝口。”王子腾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