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黛玉在林家老宅住了七八日,自在得很。每日早起,先到父母灵前上香,然后读书、写字、在院子里走走。白嬷嬷陪着她说话,讲些宫里的旧事,黛玉听得有趣,倒比在荣国府里自在多了。
这日午后,黛玉正坐在石榴树下看书,紫鹃端了茶来,道:“姑娘,今儿风大,仔细着凉,还是回屋看罢。”
黛玉摇头:“屋子里闷,这儿好。”正说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笑声,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哟,妹妹倒是会享清闲!”黛玉抬头一看,只见王熙凤穿着一件桃红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步摇,带着平儿和几个丫鬟,笑吟吟地走了进来。那步摇上的珠子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黛玉放下书,站起身来,笑道:“嫂子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预备。”
王熙凤四下打量,啧啧称赞:“哎哟,妹妹这宅子可真不错。比我想的还气派些。这院子、这花木、这青石板路,倒比咱们府里那些个假山流水还雅致。怪不得妹妹乐不思蜀,倒把老太太忘了。老太太在家念叨你呢,说你是个没良心的,出来就不回去了。”
黛玉笑道:“嫂子就会取笑人。什么乐不思蜀,不过是想清静几日罢了。”
王熙凤在院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棵石榴树,又看了看正房、厢房,摸了摸门窗上的雕花,嘴里啧啧有声。进了屋坐下,紫鹃上了茶。王熙凤端起茶碗,用盖子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放下,道:“妹妹这茶也不错。是老太太让人送来的?”
黛玉道:“是。嫂子回去替我谢谢老太太。”
王熙凤点了点头,四下看了看,又道:“老太太惦记你呢,前儿打发人来叫你,你推说不舒服。老太太不放心,只好打发我来瞧瞧。妹妹,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去?你一个女孩儿家,独自住在外头,老太太心里不踏实。”
黛玉低下头,道:“这边住着自在,再住几日罢。”
王熙凤放下茶碗,看着黛玉,叹了口气:“妹妹这话可不对。老太太疼你,你不能总躲着。况且那府里才是你的家,你一个女孩儿家,独自住在外头,像什么话?知道的说是你在老宅给父母守孝,不知道的还以为贾家容不下你呢。”
黛玉不答,只是低头喝茶。
王熙凤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桌案上。桌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方砚台,笔还搁在笔架上,墨迹未干。她走过去,拿起书翻了翻,忽然看见页边有一行批注,字迹潦草,与黛玉那娟秀的小字截然不同。王熙凤虽然不识得几个字,但是多年管家下来,还是认识几个的。
“这字不是妹妹写的吧?”王熙凤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黛玉。
黛玉脸色微红,伸手要拿回书:“嫂子看完了就还我。”
王熙凤躲开,笑道:“让我看看——‘此句妙极’,这口气,倒像是三弟那猴儿。他那个字,化成灰我都认得。上回他在老太太跟前念诗,那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老太太还夸他有进步呢。”她翻了翻,又看到另一处,“这句‘妙不可言’,也是他写的。啧啧,三弟倒是会拍马屁。”
黛玉的脸更红了,低声道:“嫂子看完了就还我,我还要看呢。”
王熙凤把书合上,放回桌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瑕哥儿常来?”
黛玉支吾着,不知如何回答。贾瑕确实常来,隔三差五便来坐坐,有时带几本书,有时带一包点心,说几句话便走。可这话她怎么好意思当着王熙凤的面说?
王熙凤见她脸红,叹了口气:“妹妹不用瞒我,我都看出来了。”她顿了顿,又道,“瑕哥儿那个人,之前跟我不对付,我也恼过他。可这回琏儿的事,若不是他,只怕这官就丢了。说起来,琏儿如今的官职,倒也是占了他的光。你二哥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是有数的。”
黛玉不知她为何提起这些,低着头不说话。
王熙凤又道:“只是我瞧着,瑕哥儿跟府里人总是隔着一层——除了你,还有二丫头,他跟谁都不亲近。连老太太那里,他也是请了安就走,不多待一刻。妹妹你说,这人心里到底想什么?”
黛玉抬起头,道:“嫂子问我,我问谁去?况且嫂子拉上我做什么?我不过是个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