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黛玉离了荣国府,回到林家老宅,已是第二日了。
这宅子之前被忠顺亲王派人纵火,虽然火势没有起来,但也熏黑了一些墙壁,林福派人索性将里里外外全部翻新了一遍,但还是能闻到一些淡淡的焦糊味道。
黛玉住的是正房,三间打通,临窗一张软榻,榻上铺着淡青色的褥子。窗外的院子里有一棵老石榴树,是当年林如海亲手种下的,如今已有碗口粗,枝叶繁茂,遮住了半边天。
此时正是初夏,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朵朵火红的花缀在翠绿的叶子间,像是谁在树上挂了一盏盏小灯笼。
黛玉一早起来,梳洗已毕,便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石榴树下。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庄子》,翻到《逍遥游》那一篇,目光却不在书上,只是怔怔地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紫鹃和雪雁在屋里收拾行李。白嬷嬷在前院整理带来的东西,与林福说着话,安排府里的一应事务。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偶尔有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花瓣飘落下来,落在黛玉的肩上、膝上、书页上,她也不去拂。
巳时刚过,门外传来马蹄声。
贾瑕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棒槌,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口。林福已经迎了出来,见了贾瑕,笑着拱手道:“三爷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贾瑕点了点头,问道:“林妹妹可还好?”
林福叹了口气,低声道:“回来就一直坐在院子里,也不说话。紫鹃姑娘劝她进屋歇着,她只说‘不累’。三爷来得正好,陪姑娘说说话罢。”
贾瑕没有多说,径直往后院走去。走到月洞门前,他放慢了脚步,远远看见石榴树下坐着一个淡青色的身影,安安静静的,像一株新发的兰草。
紫鹃正从屋里出来,见了贾瑕,连忙要进去通报。贾瑕摆摆手,低声道:“不必通报,我过去就是。”
紫鹃会意,悄悄退到一旁。
贾瑕走到石榴树下,在黛玉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不开口。风吹过,石榴花瓣飘落下来,落在贾瑕的肩上,他也不去掸。
过了好一会儿,黛玉没有抬头,淡淡道:“三哥哥来了?怎么不说话?”
贾瑕道:“妹妹也不说话,我陪妹妹一起不说话。”
黛玉嘴角微微弯了弯,道:“油嘴滑舌。”
贾瑕笑道:“油嘴滑舌总比闷嘴葫芦强。妹妹方才一个人坐在这里,可是数了这棵石榴树开了多少朵花?”
黛玉白了他一眼:“谁数花了?我在看书。”
贾瑕探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笑道:“《庄子》?庄子可不会告诉你石榴花开了几朵。妹妹读庄子读得眉头都皱起来了,莫不是庄子欠你银子?”
黛玉笑道:“三哥哥这读书读到钱眼儿里去了?满嘴都是阿堵物。”
贾瑕不接话,而是问道:“妹妹回来住,可还习惯?缺什么只管说,我让人送来。”
黛玉摇了摇头,道:“什么也不缺。这里是我家,有什么不习惯的?倒是比在府里自在些。没有那些闲言碎语,没有人来人往,清净。”
贾瑕点了点头,道:“清净好,清净养人。妹妹在府里住着,人多嘴杂,难免心烦。”
黛玉没有接话。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