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外人?妹妹可真会说。你若是外人,那这府里就没有内人了。”
黛玉别过脸去,耳根泛红。王熙凤没有再追问,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
又坐了一会儿,王熙凤站起身来,拉着黛玉的手道:“好了,茶也喝了,话也说了,该回去了。老太太还在家等着呢。妹妹收拾收拾,跟我一块儿回去罢。”
黛玉本想再住几日,可王熙凤亲自来接,老太太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不好再推脱。她只好让紫鹃和雪雁收拾了东西,跟着王熙凤上了轿。临行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花瓣落了满地,铺了一层薄薄的红。
晚间,王熙凤在自己屋里卸了妆,歪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平儿在一旁收拾首饰,将簪子、耳环、戒指一件一件放进妆奁里。
王熙凤忽然开口:“平儿,你说瑕哥儿那个人,将来会不会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平儿手一顿,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奶奶说的‘不该有的心思’,是指什么?”
王熙凤扇子停了停,道:“你说呢?他是个庶子,琏儿是长子。将来分家——”
平儿连忙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奶奶,这话可说不得。三爷才多大?况且三爷那个人,奶奶还不知道?他发起疯来不管不顾,连赖大管家都敢踩,连太太身边的丫鬟都敢骂。奶奶何必去惹他?”
王熙凤哼了一声:“我怕他?”
平儿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首饰,坐到炕沿上,低声道:“奶奶自然不怕。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三爷对琏二爷有恩,府里上上下下都看着呢。奶奶若是此时跟他计较,旁人不说三爷的不是,倒要说奶奶忘恩负义。那日琏二爷请三爷喝酒赔罪,满府都知道了,奶奶这时候再翻旧账,面上不好看。”
王熙凤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平儿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了口:“况且……奶奶有没有想过,三爷一个庶子,本就不该威胁到琏二爷。可如今府里这局面,大权到底在谁手里,奶奶心里最清楚。”
王熙凤的团扇停了。
平儿继续道,声音更低了:“面上是奶奶当家,可库房的钥匙、各处的人事,哪一样不是太太说了算?奶奶忙前忙后,得罪人的事都是奶奶做,好处却都是太太的。与其担心三爷将来争什么,不如想想眼下——奶奶辛辛苦苦这些年,到底是为谁忙的?前儿甄家来送礼,太太收得高高兴兴,连个谢字都没跟奶奶提。奶奶操持丧事、张罗年节,哪一件不是尽心尽力?可太太何曾把奶奶当自己人?”
王熙凤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她当然知道平儿说的是实话。她是长房长孙媳妇,可管家的权柄,却有一大半捏在王夫人手里。她不过是给二房跑腿的罢了。王夫人嘴上说“凤丫头能干”,可该放权的时候半点不放,该给好处的时候一分不多。她王熙凤忙前忙后,里外不是人,到头来好处全是二房的。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王熙凤低声道。
平儿摇头:“我可不敢说。”
王熙凤看着她:“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平儿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再开口,只是叹了口气,继续收拾首饰。王熙凤也没有再追问,靠在引枕上,望着帐子顶出神。灯花噼啪响了一声,平儿起身去剪,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更夫的梆子声。远远的,二更天了。
一晃便是一年多。
这一年里,贾瑕在崇正书院安心读书。沈世清悉心教导,加上他自己也下了几分功夫,竟一路通过了府试、院试,取了秀才功名。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成就,可在荣国府里,也算是一桩喜事。
府试那日,贾瑕发挥得不错,虽然字还是不好看,可考官看在他破题新颖的份上,给了个中等名次。院试更是险险过关,排名靠后,可到底是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