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笑道:“我可不是哑巴,我是话痨。”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宝钗含笑不语,端起茶壶替湘云斟了一杯茶,轻轻放到她面前。她的动作从容不迫,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沉稳的气度,仿佛这满屋子的热闹都与她隔着薄薄一层纱。
酒过三巡,众人吃了几盅酒,渐渐散了席。丫鬟们上来撤去残羹,换上瓜果点心,又沏了新茶。贾母歪在榻上,与邢王二夫人说闲话;年轻人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说笑笑。
贾瑕端了一碟子桂花糕,走到迎春旁边坐下。
这桂花糕是厨房新做的,雪白的糕点上撒着金黄的桂花,甜香扑鼻。贾瑕将碟子递过去,道:“姐姐尝尝,这是厨房新做的,我尝了一块,比往日的好。”
迎春接过,拈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笑道:“是比从前的好。甜而不腻,桂花的香味也正。你倒会挑。”说着又咬了一口,腮边沾了一点糕屑,贾瑕指给她看,她便用手帕轻轻擦去。
姐弟俩说了几句家常。迎春说在给老太太做一双鞋,鞋面上绣着蝙蝠捧寿,眼看就要收口了。贾瑕夸她针线好,迎春笑了笑,“知你心思,我做完这双就给你做。”
闲聊几句,贾瑕忽然道:“姐姐,前儿我在街上看见好几家的女眷出门踏青,花团锦簇的,好不热闹。东城王家的姑娘、西城李府的小姐,都出来赏花。咱们府里的姑娘怎么从不出去?”
迎春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桂花糕,低声道:“老太太虽疼我们,可规矩在那里。未出阁的女儿家,哪有随便出门的道理?再说——”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到底是庶出的,二妹妹、四妹妹也是庶出的,大太太虽然不厌我们,可也不会替我们张罗这些。林妹妹是客,史大姑娘也是客,倒不在此列。至于三妹妹,虽是二太太生的,可二太太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
贾瑕听了,眉头微微皱起,问道:“母亲不喜欢你?”
迎春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帕子角,轻声道:“大太太自己没个亲生儿女,对我们这些庶出的,面上过得去就算好了。我常年住在老太太这边,与她见面的日子也少,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她不难为我,我也不去惹她,两下安生便是了。”
贾瑕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迎春说的是实话,可这实话听着却让人心里发堵。他想了想,道:“姐姐,你虽住在西院,可到底是大房的女儿。母亲那边,你该常去走动才是。她不是恶人,只是性子冷些。你不去,她以为你不亲近她;她不来,你以为她不喜你。一来二去,就成了两不相干。”
迎春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犹豫:“我怕去了惹她不高兴……太太平日里话不多,我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贾瑕道:“怕什么?下回我带你去。就说我给太太请安,顺路拉着你一起。去了几次,自然就熟了。太太若是问起你的针线、读书,你好好答便是。她就算不会疼你,至少也不会厌你。你总躲在老太太这里,反倒让人觉得你生分。”
迎春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暗下去,低声道:“那全凭弟弟安排。”
贾瑕笑道:“还有一点,你真当那些姑娘小姐出门是单纯的玩去了?那是在相看人家呢。姐姐年岁也大了,这些事也该张罗起来了。你若是与母亲生分,还指望弟弟带你出去相亲?”
迎春羞红了脸,啐骂道:“就你说话促狭,拿姐姐我打趣。”
众人正说笑着,廊下几个婆子端着茶盘经过,嘴里嘀嘀咕咕,声音不大,却恰好飘进了席间。
“听说了吗?宝姑娘那金锁上的字,跟宝二爷的玉上的字是一对儿,这可是‘金玉良缘’。薛家姨太太早就在老太太跟前提过了……”
“可不是嘛。我瞧宝姑娘对宝二爷也是上心得很,每次来都带好吃的,嘘寒问暖的。林姑娘虽好,可到底是孤女,又体弱多病,哪比得上宝姑娘?”
“嘘——小声些,林姑娘还在那边呢。”
婆子们的声音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