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贾瑕那日入府踩了赖大,又在荣庆堂上发作了一通,骂了丫鬟,随后拂袖而去。满屋子的主子奴才面面相觑,半晌无人敢出声。
贾母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却不好说什么——贾瑕说的句句在理,林家新丧,府里上上下下没一个人穿素,确实说不过去。老太太只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都散了吧。玉儿先去歇着,院子收拾好了再搬。”黛玉含泪告退,自去碧纱橱里暂住。
宝玉被贾瑕当众挤兑,面上无光,心中更是恼怒。他本是好意,想与林妹妹亲近,谁知被贾瑕这样一堵,倒显得自己轻浮了。
他闷闷地回了自己的屋子,将大红箭袖脱了,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却仍觉得浑身不自在。袭人看在眼里,上前劝道:“二爷别往心里去。瑕三爷那个人,你是知道的,说话从来不留情面。上回打李嬷嬷,这回踩赖管家,连二太太身边的丫鬟都敢骂,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二爷犯不着跟他置气。”
宝玉哼了一声,道:“我就是看不惯他。林妹妹是他什么人?他管得倒宽。”袭人笑道:“二爷这话说的,瑕三爷不也是林姑娘的亲戚么?他也是好意,怕坏了林姑娘的名声。二爷若真心待林姑娘好,就该避避嫌才是。”宝玉不说话了,只是歪在榻上生闷气。
贾瑕离了书房,回到自己院子,换了衣裳,正歪在榻上歇息,贾琏便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三弟,你可算回来了!”贾琏一进门便笑道,满面春风,像是捡了什么大便宜。
贾瑕见了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琏二哥看来是有好事。莫不是嫂子又给你纳了一房美妾?”
贾琏啐了一口,笑道:“去你的!你这猴儿,嘴里就没好话。正经跟你说——哥哥我如今在户部当差了!”
贾瑕一愣,坐起身来:“户部?二哥不是捐的同知么?怎么又去了户部?”
贾琏得意洋洋地将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那日他随米公公回京,押着五百多万两白银浩浩荡荡地进了城,到了户部门口,户部尚书亲自出迎,场面十分壮观。
米公公进宫复命,顺带提了贾琏一嘴,说荣国府的贾琏在扬州办差得力,一路护送银两,尽心竭力。皇帝听了,便召贾琏进殿问了几句话。
“陛下问我,”贾琏学著皇帝的口气,压低了声音,“‘你就是贾赦的长子?’我说是。陛下又问,‘扬州的事,你参与了哪些?’我便将抄江春、封盐商、押送银两的事说了一遍。陛下听了,点了点头,说‘到底是荣国府的子孙,还算出息’。没过几日,圣旨就下来了,让我在户部挂了个差,虽还是五品,却不是闲职了。”贾琏说到这里,眉飞色舞,“三弟,这都托你的福。若不是你让我回京,我哪能有这样的机会?”
贾瑕笑道:“二哥客气什么?咱们是亲兄弟。你得了差事,我也跟着脸上有光。”
贾琏又道:“你嫂子说了,改日要好好摆一桌酒席,给你接风。你可一定要来。”贾瑕笑着应了。
一夜无话。
次日午后,林福来到了荣国府。
他先到东院见了贾赦,将事情禀报了一遍。林如海的奏折和官印已经呈递给了吏部,户部的捐银手续也已办妥。
朝廷收了林家五十万两赈灾银,龙颜大悦,据说皇帝还专门问了林如海的后事,下旨给予抚恤。
林福又道:“赦老爷,小的已经把该办的事都办完了。老爷的遗物,该捐的捐了,该存的存了。如今京中老宅那边还有十来个人看管着,小姐日后若想去住,随时可以搬过去。”
贾赦点头道:“知道了。你去林姑娘那边请个安吧。她见了你,心里也宽慰些。”
林福应了,便往西院去给黛玉请安。黛玉见了林福,想起父亲,又哭了一场。
林福也红了眼眶,劝道:“小姐别太伤心了。老爷在天有灵,见小姐好好的,也就放心了。”
又说京中宅院已经收拾完毕,小姐若是想回家住,随时都可动身。黛玉止了泪,让雪雁赏了林福一包银子,林福推辞不过,收了。
午后,林福便带着人将贾敏的嫁妆和林家分给荣国府的那份家产,一箱一箱地搬进了黛玉的新院子。
王熙凤给黛玉安排的院子在贾母后院附近,与贾琏、王熙凤的住处隔得不远,是一个独立的小院落,三间正房,两排厢房,后面还有一排倒坐房,院子不大却清幽。院中有一株老海棠树,枝叶繁茂,树下摆着石桌石凳。黛玉看了,倒也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