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贾母挑了挑眉,“说说你的道理。”
贾瑕道:“上皇虽然威望高,但毕竟年岁大了。皇上正当壮年,又有雄心,将来这天下终归是皇上的。咱们贾家若是投靠了上皇,将来皇上亲政,秋后算账,咱们跑得了吗?反过来,若是咱们现在跟着皇上,就算上皇不高兴,也不过是这几年的事。上皇年事已高,总不会……”他顿了顿,把“总不会活太久”这几个字咽了回去,“总不会一直跟皇上较劲。”
贾母听了,沉默了片刻,道:“你倒是个明白人。不过,你说的这些,别人难道想不到?只是有些事,不是你想选就能选的。你父亲当年……”
她看了贾赦一眼,没有说下去。
贾赦的脸色有些难看,低下头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贾母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今儿也晚了,这事改日再议。都散了吧。”
众人起身告辞,各自散去。
贾赦带着贾瑕、贾琏出了荣庆堂,往东院走去。夜风凛冽,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贾瑕跟在父亲身后,想起方才在荣庆堂上的争论,心中感慨。他知道贾母为何倾向于上皇——老太太守旧,念旧,一辈子受的是上皇的恩典,自然不愿意背叛。贾政则不同,他是读书人,讲究忠君报国,认的是当今天子。至于贾珍、贾琏那些人,不过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可他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皇帝和太上皇同时拉拢四王八公,绝不是偶然的。这背后,恐怕有一盘很大的棋。贾家若是走错了这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起林如海在扬州说过的话——“京中勋贵如今尽是效忠上皇,恐将来有所不测。”林如海是探花出身,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看事自然比贾母这个深宅妇人要透彻得多。他既然说将来恐有不测,那就一定是有道理的。
可惜,他的话,没人听。
贾赦走在前面,忽然放慢了脚步,与贾瑕并肩而行。他看了儿子一眼,低声道:“今儿你在老太太跟前说的那番话,胆子不小。”
贾瑕道:“我说的都是实话。爹,您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吧?”
贾赦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那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清冷的光辉洒在院中的积雪上,映得满院银白。
“实话?”贾赦苦笑了一声,“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不是实话就能说的。你说了实话,人家不爱听,反倒怪你。不说实话,心里又过不去。你说,该怎么办?”
贾瑕沉默了。
贾赦又道:“今儿在宫里,皇上说让老子多进宫看看。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贾瑕想了想,道:“拉拢您。”
“拉拢?”贾赦摇了摇头,“不光是拉拢。皇上是想让我表态。我若多进宫,就是站到了他那边;我若不去,就是还站在上皇那边。可我能去吗?我若去了,老太太那边怎么交代?四王八公那边怎么看?我若不去,皇上那边又怎么交代?”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当年那件事,已经让我在皇上跟前失了宠。如今皇上好不容易又想起我来……”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正是:
承恩双圣祸福倚,满堂争论各东西。
稚子直言随帝去,贾母沉吟意转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