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在哪。他去了哪里,去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他,他也从来没有主动找过我。我们是同桌,中间隔了一条“三八线”,不远不近,不说话,不聊天,不分享零食。他只是坐在那里,我坐在旁边,仅此而已。
可他的椅子是空的。我转过头,可以看到窗外的操场,操场边那排老槐树,老槐树下面——
他站在那棵最大的老槐树下面。
背靠着树干,双手插在裤兜里,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树叶密密匝匝的,把阳光筛成碎金,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风吹过来,翻起他白衬衫的衣角。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像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呼啦啦涌出教室。萧昕薇拉着我去上厕所,我说不去,她说“你刚才不是要去的吗”,我说“现在不要了”。她撇撇嘴,自己跑了。
教室里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
我又转过头。老槐树下面,没有人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只知道下一节课上课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座位上了。课本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笔放在课本右边,铅笔盒拉链拉好了。什么都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可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
那天放学,我没有跟萧昕薇一起走。我说“今天作业多,我留下来写一会儿”。萧昕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江宇轩空着的座位——他又不在教室里。她没说什么,背着书包走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橘红色。课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粉笔灰在光里飘浮,一粒一粒的,慢慢地飘,慢慢地落。
我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他回来?等他说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走。不想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不想听灵筱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学校的事,不想吃母亲做的晚饭。什么都不想做。就想趴在这里,等天黑。
有人敲了敲我的桌角。
“笃笃笃。”三下,不急不慢。
我很熟悉那声音。不是用手指敲的,是用指节,轻轻的,像是在敲门。
我抬起头。
江宇轩站在我旁边。他的白衬衫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头发也是,脸也是,整个人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盒子,丝绒的,深蓝色,系着一条银色的缎带。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我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还没走,是因为还没走。需要理由吗?不需要。就像我还没走,是因为还没走。也不需要理由。
他没有回答。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盒子。缎带系得很整齐,蝴蝶结的翅膀一左一右,大小一样。是他自己系的吗?我不知道。
“你出来一下。”他说。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在空旷安静的教室里,他的声音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教室。走廊很长,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让我跟得上。白衬衫的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带我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那棵树,我们一年级入学时就站在那里了。树干粗得要两个小孩合抱,树皮皱巴巴的,像老人的脸。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头顶的天空。夏天我们在这里乘凉,秋天我们在这里捡落叶,冬天我们在这里堆雪人。春天呢?春天花瓣落下来,落在肩上,落在头上,落在课本翻开的书页里。我们在这里度过了一千多个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