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我好像多了一个习惯。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天下午看到他睫毛上的泪珠之后,也许是听到他说“我想我爸妈”时他声音里那种空荡荡的、让人心口发闷的语调之后。总之,我开始留意他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大张旗鼓的留意。我不会像班里那些女孩子一样围着他问“你是小天使吗”,也不会像凌小珂那样大大咧咧地拍着他的肩膀说“表哥,出去玩啊”。我做得很小心,小心到我自己都不确定他有没有发现。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有人问过他“你还好吗”,那么我来做那个人。
也许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也许他不知道该跟谁说,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不需要说话的人。那我就坐在那里。安静地,不问他任何问题。
冬天教室里的炉子烧得不旺,坐在靠窗的位置总有一股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我注意到江宇轩的嘴唇经常发干,手指有时候会微微泛红,写字的时候偶尔会把右手握成拳头,缩进袖口里暖一暖,再伸出来继续写。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轻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有一天我从家里多带了一副手套——是我妈给我织的,毛线的,深蓝色,说“女孩子手要保护好”。我趁课间他不在的时候,塞进了他的桌洞里。
他回来的时候,我正低头假装看书。我听到他拉开桌洞的声音,停了片刻。然后他什么也没说。
我偷偷看了一眼,他把手套拿了出来,放在桌角,没有戴,也没有还给我。
第二天早上,我看到那副手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的桌角。
我有些急了。他是不是嫌不好?还是不好意思要?我又给他塞了回去。第三天,手套又回到了我的桌角,旁边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字迹工工整整:“不冷。”
我看着那张纸条,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觉得——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冷就说冷,饿就说饿,难过就说难过,为什么要藏着?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我没再把手套给他。但我开始每天早上进教室的时候,把靠窗那扇窗户的缝隙用报纸塞一塞。风灌不进来了。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
江宇轩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窗缝不再漏风的那天早上,教室里还没有几个人。他坐在座位上,侧过头看了一眼窗户。窗框上塞着一小卷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报纸的边缘被撕得很整齐,不是随手扯的,是有人用心裁过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身边的空座位上。她还没来,她每次来得比他稍微迟一点。
他低下头,翻开课本。手放在书页上,没有动。
他想起以前在昌京的时候,家里也有很多人对他好。管家会提前把早餐准备好,温度刚刚好。司机会在门口等着,从不让他在风里多站一秒。姑姑偶尔也会来,带着点心,笑着说“宇轩,这是姑姑亲手做的,你尝尝”。
那些好,都是安排好的。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什么人该说什么话,每一件都是计算过的。他知道。他很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他看得出谁的笑是真的,谁的笑是挂在脸上的。他看得出谁的眼睛里有温度,谁的眼睛里只有算计。
所以他不说话。不说话就不会说错,不笑就不会笑错,不靠近就不会被伤害。
可是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给他塞手套,塞完就跑,好像做了坏事怕被抓到。
她不知道他看到了。她不知道他注意到了那些纸的折痕,不知道他发现了她偷看他的目光,不知道他数过她放在桌角的那些小东西有多少次。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看他。不邀功,不解释,不求回报。就好像她只是顺手做了,顺便帮了一个人,不值一提。
可是没有人是“顺便”对他好的。从来没有人。
他把手套从桌洞里拿出来,叠好,放回去。
手套是深蓝色的,毛线的,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像是新手织的。不知道是她织的,还是她妈妈织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双手套后面有一个人在想着他。不是因为他姓江,不是因为他有用,只是因为——他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