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指很轻,仿佛是怕惊动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就在我的指尖刚刚触碰到他脸颊的那一瞬间——
他醒了。
他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先是茫然的,没有焦距,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他看到了我。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沉默地望着我。
那双眼睛里还有未干的泪光,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的青石板路。他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我能读懂的情绪。他只是看着我,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我的心跳得厉害,脸上有些发烫。
“我、我刚刚……”我的声音小小的,连自己都快听不到了,“我只是看到你脸上有汗,想、想替你擦擦。”
可是我忘了,那时候是冬天。
冬天的瓦岗村,冷得人缩手缩脚,哪来的汗?
他没有戳穿我。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垂下眼睛,看了一眼我悬在半空中的手指,又抬起头,看向窗外。
我赶紧把手缩了回来,藏在桌子下面,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绞着。我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心里又慌又乱。我想他一定知道我在说谎,他一定知道我看到了他的眼泪,他一定觉得我多管闲事。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轻启嘴唇,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页。
“我想我爸妈。”
那是我第一次从一个孩子嘴里听到“我想我爸妈”这几个字。
在此之前,瓦岗村的孩子们每天都跟父母在一起。早上被妈妈催着起床,中午吃爸爸做的饭,晚上全家人围在火塘边聊天。吵架、和好、顶嘴、撒娇、挨打、讨饶……这些都是日常,是空气一样的存在。我以为全世界的孩子都是这样的。
可是他不是。
他的爸爸妈妈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是出去打工过年会回来的那种“很远”,是再也回不来的那种“很远”。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冬日的斜阳里显得有些单薄。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光线里折射出一点晶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