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飞花落成雨
瓦岗村的春天,是一年中最不讲道理的季节。
不讲道理在哪呢?明明昨天还是光秃秃的树枝,一夜之间,桃花就开了满坡,粉嘟嘟的,像谁家的小姑娘偷了胭脂往脸上乱抹,抹得这儿一块那儿一块,偏偏还好看得要命。梨花也不甘落后,白得像天上的云朵落了满地,风一吹,簌簌地往下飘,落在头上、肩上,人也跟着香了。苹果花最害羞,粉白粉白的,躲在叶子后面,只露出半边脸,像在跟人玩捉迷藏。
我家的果园叫“百花园”,名字是我爷爷的爷爷起的,听着挺气派,其实就是山坡上几亩地,种了十几棵桃树、七八棵梨树、五六棵苹果树。可到了春天,这几亩地就成了整个瓦岗村最热闹的地方。粉的桃花、白的梨花、浅粉的苹果花挤在一起,远远望去,像老天爷打翻了一盒水彩颜料,红的白的粉的交织在一起,浓得像化不开的糖浆。蜜蜂嗡嗡地飞,蝴蝶翩翩地舞,连空气都是甜的。
村里的大人说,瓦岗村就像横卧在花团簇拥的摇篮里。我听不懂,但我觉得这话说得真好——摇篮是晃来晃去的,瓦岗村的春天也是晃来晃去的,晃得人晕乎乎、甜丝丝的,像含了一颗永远化不完的糖。
春日的阳光给大地披上了一件金色的薄纱,不是冬天那种惨白的、没什么温度的光,也不是夏天那种毒辣的、能把人晒脱一层皮的阳光。春天的阳光是温柔的,像母亲的手,轻轻抚过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每一根刚从土里探出头来的小草。就连路边的野花——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紫的黄的白的、小得像米粒一样的花——也从石缝里、墙角边、田埂上探头探脑地钻出来,高挺着身姿,像在说:“别看我们小,我们也是春天的一部分!”
那天上午,我正在百花园里给桃树浇水,累得满头大汗。
母亲出门了,说去镇上买些东西,走的时候叮嘱我:“看好园子,别让牛进去踩了。”我说好。其实我心里想的是,牛倒是不会来,但人会不会来可说不准。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我刚拎着水桶从井边回来,就听到果园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灵茵!灵茵!”萧昕薇的声音从果园外面炸进来,比门口的铜锣还响,“皇上——不是,秦麟来了!带着一群人!”
紧接着,一个更清脆的声音跟着喊:“姐!姐!我也来啦!”
那是灵筱,我的妹妹。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小棉袄——那件棉袄是我妈上个月从镇上买的,村里裁缝做不出这种样式,领口还有一圈白色的绒毛,软乎乎的,摸着像小兔子。灵筱每次穿这件衣服,她同学都羡慕得不行。我比她大两岁,她四年级,个子已经蹿到我下巴了,但在我面前永远是个跟屁虫。
她扎着两条小辫子,辫梢系着两个红色的蝴蝶结,一蹦一跳地从人群后面钻出来,活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蝴蝶。她跑到我面前,一把抱住我的腰:“姐!我也想当皇后!”
“你当什么皇后?你才多大?”
“那萧昕薇姐也没比我大多少嘛!”
萧昕薇在旁边噗嗤笑了:“我比你大两岁呢,小丫头。我下个月就满十一了,你才九岁。”她伸手捏了捏灵筱的脸蛋,“你当公主吧,公主不用干活,还有人伺候。”
灵筱眼睛一亮:“真的吗?”
“假的。”我拍开萧昕薇的手,“你别教坏她。”
灵筱嘟着嘴,但还是笑嘻嘻地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
我放下水瓢,走到果园门口一看,好家伙,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少说有二三十个,全是村里的小孩。秦麟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那料子一看就不是集市上买的,滑溜溜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比我大两个月,个子比我们都高一截,站在人群里像根旗杆。他的头发用水梳过,一根都不翘,领子翻得整整齐齐,还系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衬得他皮肤更白了。
丁小鑫跟在他身后,抱着一个大纸箱,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秦麟,你带这么多人来我家果园干嘛?”我双手叉腰,挡住门口,活像一个守城门的将军。
“来赏花啊!”秦麟理直气壮地说,“你家百花园春天最美了,你还不让我们看看?”
“赏花你带这么多人?”
“人多热闹嘛。”他眨眨眼,压低声音,“实际上,朕今日有要事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