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岁那年冬天,江宇轩第一次见到了刘雪。
那天昌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细细密密的,落在江家老宅的灰色瓦顶上,悄无声息。院子里的法国梧桐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双双沉默的手。
江宇轩放学回来,劳斯莱斯缓缓驶过长长的林荫道,停在老宅门口。管家吴涛撑着黑色的长柄伞迎上来,替他拉开车门。雪花落在他的校服肩上,他伸手拂了拂,却不经意碰到了脖子上的“水晶之泪”,那颗泪滴吊坠冰凉地贴着他的皮肤,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老太爷在客厅。有客人。”吴涛低声说。
江宇轩没有问是谁。他点了点头,换下校服,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面料是意大利羊绒的,贴身穿柔软得像第二层皮肤。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毛衣的颜色衬得他皮肤更白,眉眼更深。他想起母亲生前最喜欢看他穿蓝色,说“宇轩穿蓝色好看”。他把脖子上的两条项链理了理,水晶之泪贴着锁骨,蝴蝶项链藏在衣领里。两条项链,一蓝一透,一蝶一泪。妈妈给的,爷爷给的。都在。
客厅的门是红木的,门把手是黄铜铸造,被岁月磨得发亮。江宇轩推门进去,地毯的厚度吸走了他所有的脚步声。
客厅很大,大到可以同时容纳三组沙发而不显得拥挤。天花板上垂着水晶吊灯,即便白天也亮着几盏壁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深色的红木家具上,把整个空间烘托出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华贵。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松木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墙上是董其昌的山水,柜子里摆着明代的青花瓷。这套家具是爷爷从欧洲订的,光运送就花了三个月。江宇轩从小在这里长大,早已对这一切熟视无睹,但每次走进这间客厅,他依然觉得空气比别处沉。也许不是因为家具,是因为坐在这里的人。
所有人都同时看向他。七道目光,七种不同的温度。
爷爷坐在主位,一套藏青色的定制中山装,领口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他的手里拄着那根乌木拐杖,手背上的老人斑比去年又多了一些,但他的腰板依然挺直,像一棵被风霜压了很多年却始终没有折断的老松。他看了江宇轩一眼,没有笑,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
姑姑江慈凤坐在左侧的沙发上。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到看不出粉底的痕迹。她看到江宇轩进来,嘴角立刻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温柔、得体、无懈可击。那是她练习了几十年的笑容,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但江宇轩注意到,她的笑意只浮在嘴唇上,没有到达眼底。
她旁边是凌煦山。江慈凤的丈夫,江宇轩的姑父。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面料是英国产的细羊毛,领带系得严严实实,衬衫袖口露出半寸,恰到好处。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他看到江宇轩,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轻,不带任何感情,像老板对刚入职的实习生做例行公事的肯定。江宇轩一直觉得姑父看他时的眼神,和爷爷看财报时的眼神是一样的——评估。不是欣赏,不是关切,只是评估。像在计算一件商品的投入产出比。
另一侧的沙发上,坐着刘萧煤、他的儿子刘淮丹和儿媳林婉清,还有一个小女孩。江宇轩并不认识他们。
刘萧煤穿一件藏青色的唐装,料子是真丝提花的,领口的盘扣扣得严严实实。他身材瘦削,但眼睛很亮——不是老人应有的慈祥的光,而是一种精明的、计算的光,和凌煦山看他的眼神如出一辙,只是藏得更深。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绿得发翠,一看就价值不菲。
旁边是他的儿子刘淮丹,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大衣,没有系扣子,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毛衣。他的颧骨很高,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在打量什么合心意的东西。
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林婉清。她穿一件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眉眼温柔,嘴角含着笑意。那种笑和江慈凤的不一样,不是刻意的,而是习惯性的,像是长在脸上的面具。她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偶尔低头看一眼身旁的小女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宠爱,更像愧疚。又像是某种江宇轩还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刘萧珊坐在离爷爷不远的地方,她是爷爷的续弦妻子,刘家的人。是江慈凤的亲生母亲。此刻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目光淡淡地扫过每个人,像在看一出与她无关的戏。江宇轩知道她是刘萧煤的妹妹,但她从不主动提起刘家的事,也从不主动和他说话。
小女孩就坐在林婉清旁边。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薄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绒毛。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毛茸茸的,像两只停在她肩头的小蝴蝶。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长,安安静静地坐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只被精心打扮过、正等着被人领走的洋娃娃。
江宇轩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宇轩,过来。”爷爷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不高,不低,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不是叫他去认识谁,是命令他去完成一件事。江宇轩走过去,站到爷爷身边。他能感觉到那七道目光的重量。
“这是你刘爷爷。”爷爷指着刘萧煤,“我多年的老朋友了。”
“刘爷爷好。”江宇轩微微低头。刘萧煤笑了,笑声很响,在宽敞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好,好。长这么大了,像他爸爸。”
像他爸爸。这五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江宇轩心口。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爷爷又指向刘淮丹:“这是你刘伯伯。”
“刘伯伯好。”
刘淮丹微微点头,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宇轩长得真精神。像佑光。”佑光。江宇轩的父亲。刘淮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很随意,像在说一个普通的熟人。江宇轩不知道他和父亲有多熟。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