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芝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想说她没有,她不想再给他们名单了。
她想说那些学生不是暴徒,他们只是想说出真相。
但她抬头看见方世安那双冰冷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从小父母双亡,是方世安把她养大的。她不能让他失望。
而且,她怕周镜海的枪。她怕自己也像林晓棠一样,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最终,她还是把那份写满了名字的纸,递给了方世安。
方世安接过纸,扫了一眼,随手放在茶几上。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做得好。等你毕业了,我跟韩站长说,让你去保密局电讯处当组长。"
方敏芝没有说话。她看着方世安手里的那张纸,觉得那不是一张纸,是一张张索命的符。
当天下午,《中央日报》就出了号外。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暴徒冲击警戒线,军警被迫自卫,击毙三名共党分子。"
报纸的另一面,用同样大的字号刊登着"国府春节团拜盛况空前,各界人士共贺新春"的新闻,旁边配着官员们举杯微笑的照片。
红底金字的标题,和头版的黑色粗体字挨在一起,刺得人眼睛疼。
沈见微拿着那张报纸,站在文渊阁书店的柜台后面,手指抖得厉害。报纸上的油墨味刺鼻,她却仿佛闻到了血腥味。
刺鼻的油墨混着窗外的寒风灌进来,她指尖攥得发白,鲁迅说的那句话,此刻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街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手里拿着刚买的糖葫芦,红得像血。卖报的小贩沿街叫卖着号外,声音洪亮,带着一丝兴奋。
她看着眼前这荒诞的太平,心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那句话的后半句,字字砸在心上——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
老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手里的烟蒂已经烧到了手指。"我们都没想到,他们真的敢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