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镜海站在卡车旁边,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他又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掸了掸身上沾的一点雪沫,仿佛刚才倒下的不是人,只是几只被踩死的蝼蚁。烟圈从他嘴里吐出来,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
周镜海的副手后来在报告里写的是:"暴徒冲击警戒线,军警被迫自卫,击毙暴徒三名,伤十余人。"
报告里刻意隐去诸多真相。
无人提及这群学生手中仅有横幅与单薄的传单。
无人记述他们倒下前夕,依旧高声呐喊"停止迫害"。
更无人描摹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殒命之时双目圆睁,至死凝望着灰蒙蒙的长空。
方敏芝站在新街口东南角一家布庄的骑楼底下,浑身发冷。
游行刚开始的时候她就在这条街上。方世安让她盯着学生自治会的几个核心人物,把那些活跃分子的名字一笔一笔记下来。
她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认真地写着,心里还在想,等抄完名单,就去买一串糖葫芦吃。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名字会变成一个个冰冷的尸体。
她看着林晓棠倒下去,看着她手里的传单散了一地,看着她的血染红了脚下的雪地。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手里的钢笔掉在地上,在石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一阵风吹过来,一张传单飘到了她的脚边。她弯腰捡起来,看见传单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娟秀:"我害怕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下一个被欺负的就是我。"
是林晓棠的字。
方敏芝把这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她的手开始发抖,传单差点从手里掉下去。她抬头看着青石板上那一道道刺目的血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冲进旁边的小巷,扶着墙干呕起来,直到把早上吃的豆浆油条全都吐了出来,直到吐不出任何东西,还在不停地干呕。
回家之后,她把誊抄名单时沾了墨水的那只手泡在冷水里,搓了很久很久。她打了肥皂,搓了一遍又一遍,手背都搓红了,搓破了皮,渗出血来,但她还是停不下来。
她觉得那墨水洗不掉,就像那些血,已经渗进了她的皮肤里,永远也洗不掉了。
第二天早上,方世安来找她。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端着一杯茶,语气平静地问她:"补充名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