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辰站在门口。
衬衫还是昨晚那件,血迹干成了暗褐色,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袖子卷在小臂上。
头发有几缕垂下来遮在眉骨上,眼里的血丝还没散,下巴上还有青灰的胡茬。
他手里拎着军装外套,站在那里的姿态,和昨晚抱着沈见微从审讯室出来时判若两人,周身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像一把收进了鞘的刀。
走廊里的冷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吹得桌上散落的烟灰轻轻打了个旋。
门外几个稽查队员远远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出,有一个端着茶缸的,滚烫的茶水顺着胳膊流下来,湿了半件制服,也没敢动。
王克勤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脸上的五官紧急调动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眼角往下塌,凑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陆副站长!您来了——快请坐,请坐!”
转头冲门口吼,“勤务兵!瞎了眼了?快上茶!”
勤务兵抱着茶盘跌跌撞撞跑进来,茶壶嘴撞得茶杯叮当乱响,茶水洒了一托盘。
他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头埋得快贴到胸口,倒退着蹭出去,连门都没敢带严。
陆北辰没坐,也没看他一眼。
他把军装外套往椅背上一搭,衣摆扫过积灰的椅面,没沾一点灰。
然后抬起眼,目光在王克勤脸上停了停,又落到沙发上。
王耀祖歪在靠垫里,右手吊在胸前,白石膏晃得人眼晕,左手夹着半根没灭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落在西裤上也没察觉。
陆北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看一张废纸,看一粒石子,看什么不值得弯腰捡起来的东西。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王克勤。
“王副处长。”他开口,声音和平时在站里批文件没两样,不高,也不快,每个字却像冰珠子砸在水磨石地面上,“你们稽查处抓共党——抓到我妹妹头上来了。”
一句话落地,王克勤脸上的笑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踉跄着从嘴角滑下去,不见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一滴,砸在领口的风纪扣上。
“误会!全是误会!”他忙不迭摆手,声音都走了调。
“我这外甥——我这外甥——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是令妹。”
“错把自家人当成了外鬼!你看这事闹的,真是——庙里的菩萨打错了香客啊,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
“菩萨打错了香客。”陆北辰把这句话在齿间过了一遍。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慢慢转。“那就是说,你们稽查处这座庙,分不清谁是香客,谁是恶鬼。”
王克勤的脸像被抽干了血。“不是不是!”他往前凑了半步,把腰弯得更低,“昨天码头临时加了军火戒严,令妹刚好在三号货仓,又推倒了一排煤油桶挡路,旁边有个共党嫌疑犯翻墙跑了,底下弟兄亲眼瞧见的,就以为她是同伙。这才……这才把人请回来问了几句。都是误会!”
“问完了本来要放人的——谁知道几个新兵蛋子不懂事,手脚重了点。”
他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我一定严查!回头我亲自带厚礼去陆公馆,给令妹赔罪!要打要罚,我绝无二话!”
陆北辰听着,脸上纹丝不动。等他说完,才把指间的烟搁在茶几玻璃面上。烟滚了半圈,停在一个沾了茶渍的印子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