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出新坟区域,又往前冲了大约两里地,三人终于在一片稍微开阔的坡地上停下来。阿文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肺里烧得像灌了辣椒水。棉袄袖子烧没了半截,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灰。阿如脸色惨白,扶着绿灯笼杆子弯腰喘,绿火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晃。大黑狗趴在地上,舌头伸得老长。
九叔是最后一个停下来的。他把烟杆叼进嘴里,回头往坟地的方向看。喘了两口,烟杆都没点,只是干叼着。
“它们还在动。”九叔说。
阿文直起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月光下,坟地的方向,那些黑影没有散。它们站在刚才那片区域边缘,像一片黑压压的森林,齐刷刷地朝着三人的方向。最前排的尸体已经开始动了,三三两两迈出脚步,踩着冻土,往这边走。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但方向准确,没有一只走偏。
“妈的,它们还在追。”阿文骂了一句。
“不是追。”九叔说,“是围。”
他指了指左右两侧。阿文顺着看,左前方那片低洼处,也有黑影在移动。右侧那片枯草丛里,也有动静。不是几只,是成片成片的。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撒豆子,从三个方向同时把尸体往中间赶。
“它们什么时候绕到侧面去的?”阿文后背发凉。
“刚跑的时候。”九叔说,“有人在远处指挥,分了两拨从左右包抄。咱们跑直线,它们走弧线,时间刚好。”
阿文看了看三个方向。左边、右边、前面——都有黑影在移动。后面是刚跑过来的新坟区域,虽然暂时甩开了距离,但那些尸体正从后面慢慢聚拢。三个方向围过来,后面又被堵住,成了一只正在缩小的口袋。
“四个方向都有。”阿如的声音很小。
九叔没有回应,他在观察。阿文第一次看到九叔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平常那种不动声色的冷淡,也不是遇到棘手东西时的那种凝重。是一种仔细打量、在脑子里盘算什么的表情,像老农民站在地头看天,判断什么时候下雨。
“阿文。”九叔终于开口了,“你说你在工地上搬过砖?”
阿文愣了一下。“啊,是啊。”
“搬砖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塌方?”
“遇到过两次。”阿文说,“一次是基坑塌了,一次是隧道里掉石头。”
“怎么处理的?”
“跑。往支撑点跑。”阿文下意识地说,“不能往空处跑,空的地方一踩就陷。要找实心的地方,踩着能受力的东西跑。”
九叔点了点头,像是满意这个答案。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用烟杆头指了指右前方的一个方向。“那边有个坡,坡上全是石头。石头地踩实了,尸体脚陷不进去,跑起来咱们快。冲过去,抢到那个坡上,就有回旋的余地。”
阿文眯着眼看过去。右前方大约两百步外,果然有一片灰白色的地面,在月光下微微泛光,是石头地。比其他方向的土坡高一截,像一道天然的矮堤。
“冲过去。”九叔说,“我开道,阿文护着阿如,狗跟在后面。”
阿文把半截烧焦的袖子往下扯了扯,露出整条小臂,握紧铜烟杆。“行。”
九叔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备用的符纸——不是镇尸的那种大符,是普通的开路符。他用牙咬开手指头,在符上抹了一道血痕,夹在指间,迈步就冲。
三人一狗朝着右前方那片石头地狂奔。左侧追来的尸体离他们最近,已经不到三十步了。阿文余光扫过去,看见那些尸体的脸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眼眶里的黑窟窿对着他们的方向,步伐虽然僵硬,但比刚才更快了。
“左边!要撞上了!”阿如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