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没有回头，他把手里的符纸往左边的方向一甩。符纸在风中展开，像一张被风吹鼓的帆，飘向最近的那排尸体。符纸碰到第一具尸体的胸口，发出一声很闷的“噗”——像是一拳打在厚棉被上。那具尸体顿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后面几具也跟着撞上来，挤在一起，形成了一小堆暂时的堵塞。
“开路符只能定住几秒。”九叔步子不停，“跑！”
阿文拽着阿如，跟着九叔跑。脚底下的土从松软变得结实，从结实变成硬邦邦的石头。他们冲上了那片石头坡，脚下传来坚实的反馈——不陷了，不打滑，每一脚踩得结结实实。
三人上了坡顶，转过身来。
左面的尸体刚才被符纸挡了一下，现在又动了。右面的尸体离得更近，已经到了坡底下。正前方的那一大片也加快了速度，黑压压地涌过来。而身后——身后是新坟方向追来的，也已经到了坡的另一侧边缘。
三面合围，一面是坡顶的边缘，再退就是陡坡。
上百具尸体停在坡底，仰着头，看着坡顶上的三个人。它们没有立刻往上冲，像是在等命令。月光照在它们身上，那些干枯的脸、凹陷的眼眶、张着的嘴巴，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坡底，像一片被风吹歪的黑麦田。
“它们在等什么？”阿文问。
九叔看着坡底，眉头拧紧了。“等后头的。”
话音刚落，从尸群后方传来一阵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土里钻动，从地下往这边推进。坡底的尸体像是接到了信号，最前排的几具同时迈开了腿，踩上了石头坡。
“来了！”九叔把烟杆叼进嘴里，猛地吸了一口，烟锅子烧得通红。他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对准第一具爬上来的尸体的脑门敲下去。
“当——”
铜声在石坡上炸开，那具尸体的脑袋被打得往后一仰，整个身体往坡下滚去，带倒了后面几具。但后面的立刻补上，第二具、第三具，像河水漫过堤坝一样往上涌。
阿文拉住阿如往后退了两步，站到坡顶最中间的位置。大黑狗冲在最前面，咬住一具尸体的腿，用力往后拽。尸体的腿骨被咬断了，它单腿跪在地上，还在用两只手往上爬。
“太多了。”阿如的声音发抖。
阿文把阿如挡在身后，举起铜烟杆，对着最前头那具尸体的胸口砸下去。“当——”尸体的胸骨碎了，凹进去一个坑，但它只是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上爬。
铜声对它们有影响，但挡不住——太多了，倒下一具，后面补上两具。阿文连砸了四五下，手心震得发麻，只能堪堪把最前头的压住。九叔那边也一样，烟杆敲得“当当”响，但尸体还是越爬越近。
坡顶的空地在缩小。三面都有尸体爬上来了，它们站成了一排排人墙，像一层层推过来的浪头。阿文感觉自己站的地方正在变成一个孤岛，周围全是这些灰黑色的、干枯的、没有眼睛的东西。
“师傅，退不了了！”阿文喊。
九叔踹翻了一具爬上来的尸体，转过身，四处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坡顶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石头半人高，斜插在泥土里，像一道天然的掩体。
“退到石头后面！背靠背守！”九叔喊。
阿文拉着阿如退到石头后面，三人背靠着石头站成一个小三角。大黑狗挤在阿如腿边，冲着面前的尸体狂吠。九叔面朝上坡的方向，阿文左右各负责一边，阿如守在中间，手里的绿灯笼是她唯一的武器——她攥着灯笼杆子，把绿火朝外。
第一波尸体涌到了面前。阿文一铜烟杆砸过去，砸开了最近的一具。九叔那边也敲开了一具。但其他的已经挤上来了，最近的一只手已经伸到了阿文的脸前——干枯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阿文侧头躲开，用铜烟杆把那只手砸开，但下一秒，另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肩膀。
冰凉的，像一块冻肉搭在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