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生也过来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被风吹了十几年,被雪压了十几年。
当年,孟铁山阿玛把他从雪地里背回家,把他放在火塘边上,用雪搓他的手、搓他的脚,搓了半宿。他教他打猎,教他射箭,教他在山里活下来。他每次出门,都会回头看他一眼,说“在家等着,阿玛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而他被林墨和熊哥带回脚下这个家时,这里的阿玛站在院门口,抽着烟,看着他,想叫又不敢叫……阿妈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她蒸的粘豆包又甜又黏,他一口气吃了五个。
他有两个爹,两个娘。一个是生他的,一个是养他的。
哪一个他都放不下。
哪一个他都不能对不起。
校长婶子忙忙活活张罗着做饭:小鸡炖蘑菇,酸菜粉条,红烧肉,粘豆包……
还有一瓶林墨早先从公社打回来孝敬校长叔的白酒。
她忙前忙后的,不让任何人帮忙。她的手在抖,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儿子的养父养母来了,根生也是他们的孩子!
他们会不会把儿子、儿媳和怎么都爱不够、亲不够的小孙子都带走?
切菜的时候,刀下去歪了一寸,差点切着手指。
做饭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透过那扇窄窄的窗户,看着里屋炕上的人——孟铁山和依嘎布坐在炕上,虎子趴在他们腿中间,仰着小脸听孟铁山讲着什么。老人在手舞足蹈地比划,像在讲打猎的事,虎子听得眼睛瞪得溜圆,咯咯直笑。
校长婶子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看着那幅画面,心里头揪了一下。那画面太好看了,好看到她不敢多看一眼。她怕自己看得久了,这画面就变成别人的了。
根生从外面进来,掀开灶房的帘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妈,你歇会儿,我帮你……”他刚伸手要接那口锅,校长婶子往旁边一闪,把锅盖又盖上了。
“不用不用,你出去坐着。你陪陪你……阿玛他们。”她推了他一把,声音轻快,可手指攥着他的袖子,多用了一两秒的力才松开。
根生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