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外万民请愿的声浪,如春风破浪,穿透层层朱墙金瓦,久久盘旋在太和殿上空。
数百布衣百姓,不惧天威浩荡,不惧宫禁森严,自发跪伏于皇城之下,为一介无官无爵的孤女鸣冤。这是大梁朝百年以来,最撼动人心的一幕。
金殿之内,死寂沉沉。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阶下跪立的少女身上。目光中有震惊、有动容、有唏嘘,亦有忌惮。谁也未曾料到,这个身世飘零、背负罪籍的弱女子,竟能凭一己侠义之心,收获万千民心。
御座之上,帝王眸光深沉如海,静静俯瞰着下方的楚辞。那句沉沉的问话落定之后,他未曾催促半分,只是静静等候,等候她的答案,等候她对民心、对律法、对本心的最终诠释。
这一问,从来不是追责,而是试探。
他想知道,她数年潜行、私验百尸、屡破悬案、僭越律法,换来万民归心,究竟是刻意笼络人心、图谋后患,还是本心赤诚、大道为公。
这世间太多人,功成名便跋扈,得人心便谋权,乱世立身,从无纯粹的善,亦无纯粹的义。帝王执掌山河,阅尽人心诡谲,早已不敢轻信赤诚二字。
万众瞩目之下,楚辞缓缓抬首。
方才被万民温情润湿的眼眶依旧微红,却褪去了所有酸涩软弱,只剩下澄澈坦荡、澄澈无畏的光亮。她脊背挺得笔直,双膝稳稳跪于冰冷金砖,身姿单薄却风骨铮铮,不卑不亢、坦荡磊落。
迎着帝王深邃复杂的目光,迎着满朝文武的审视注视,迎着宫外千万百姓的殷殷期盼,她清亮坚定的嗓音骤然响彻整座太和殿,字字铿锵、落地有声,震彻人心:
“臣女知道。”
“他们为臣女求情,不是因为臣女手段过人,不是因为臣女声名显赫,只因为他们信我。”
她语气恳切而坚定,字字发自肺腑,毫无半分矫饰:“他们信我不会徇私枉法,信我不会颠倒黑白,信我绝不会让世间任何一个无辜之人死得不明不白,绝不会让含冤亡魂沉于地底、无人问津。”
短短数语,瞬间道破民心根本。
宫外百姓所求的,从不是赦免一人之罪。他们守护的,是这世间难得的公道,是绝境之中唯一的微光,是弱者得以伸冤、亡魂得以昭雪的希望。
满殿文武心神俱震,无人再发一言。
楚辞微微换气,目光愈发坦荡凛然,直视御座,坦然诉说自己数年潜行、以身赴险的初心,句句赤诚、字字泣血:
“陛下,臣女屡屡私验尸体、僭越规制、擅断案情,触犯大梁律法,臣女心知肚明,从未有过半分狡辩、半分怨怼。”
“世人皆道臣女胆大妄为、无职行权、藐视朝纲。可臣女所为,从来不为名利、不求权势、不图富贵。”
“臣女所求,不过四字——真相而已。”
她语速平稳,却带着穿透岁月、撼动人心的力量,缓缓诉说着藏在无数勘验、无数查案背后的本心:“活人会说谎。权贵为权说谎,小人利己说谎,亲者畏祸说谎,旁观者避嫌说谎。世间众生,皆有私心,皆有畏惧,皆可颠倒黑白、遮掩真相。”
“唯独尸体,从不说谎。”
一语重申,重若千钧,呼应起整桩十五年冤案的核心,也道尽了她立身世间、坚守正义的唯一信条。
“一具尸骨、一道伤痕、一寸淤色、一丝毒迹,皆是铁证。死者无言,却能道出最真的真相,洗去最深的冤屈,撕开最伪的伪装。”
“臣女愿做那倾听亡魂、求证真相之人,愿为世间无名死者开口,为底层无辜百姓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