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砚把昨晚议定的条件一条条说出来。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
陈玄枢静静听着。
他坐在那里,姿态从容,手指轻轻搭在膝上。阳光从棚子门口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清晨的露水气息,有远处农田翻耕的泥土味,还有陈玄枢身上淡淡的、类似檀香的味道——虽然文砚知道,这乱世里早就没有檀香了,那可能是某种草药熏衣的气味。
文砚说完最后一个字。
棚子里安静下来。
陈玄枢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他还是那样温和地笑着,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微微弯着,像两弯月牙。
但文砚看见了。
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在那片温和的笑意背后,闪过一丝极快、极细微的东西——像刀锋掠过水面,像鹰隼发现猎物,像深井里投入石子激起的涟漪。
那是一种精光。
锐利,冷静,带着审视和算计。
然后那精光消失了,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陈玄枢的笑容依然温和,眼神依然深邃。
他站起身,拱手,动作标准而优雅。
“堡主治堡有方,”他说,声音平稳,“陈某佩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文砚脸上。
“条件……”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又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可以再议。”
说完,他再次拱手,转身走出棚子。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他青布袍的背影上,那背影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文砚站在原地,看着陈玄枢走远,走进堡内清晨的忙碌人群中,渐渐看不见。
棚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阳光越来越亮,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远处传来挖渠的号子声,粗犷而有力;传来孩童念书的声音,稚嫩而认真;传来铁匠铺打铁的叮当声,清脆而有节奏。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杂乱却充满生机的歌。
文砚走到桌边坐下。
他伸手,摸了摸桌面上那道深深的裂缝。裂缝边缘粗糙,木刺扎手。
他知道,谈判,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