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文砚的声音很平静,但有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三百多口。”孙虎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男人……男人差不多都杀了。女人……女人留下了一些。孩子……孩子小的,也杀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杀孩子?”
“因为……因为养不活。”孙虎说,“带着孩子,走不快。而且……而且哭闹,会引来追兵。”
文砚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史料,想起“永嘉之乱”里那些触目惊心的记载——“胡骑所过,城邑丘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那时他觉得,那些只是文字。可现在,这些文字从孙虎嘴里说出来,变成了具体的数字,具体的人,具体的死亡。
三百多口。
男人都杀了。女人留下。孩子小的,杀了。
“后赵的军队呢?”文砚问,“他们没管?”
“管?”孙虎嗤笑一声,“他们巴不得我们自相残杀!石虎那狗贼,他手下的兵比我们还狠!我们抢粮食,他们抢人——抢去当奴隶,当牲口!李家庄被攻破前三天,后赵的一支骑兵刚过去,把庄子里的牲口全抢走了,还抓走了几十个青壮。庄主想抵抗,被一刀砍了脑袋,挂在庄门上……”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我们到的时候,庄子已经半空了。剩下的人,都是老弱妇孺。我们……我们没费什么力气,就攻进去了。”
文砚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残破的庄子,空荡荡的街道,惊恐的老人、女人和孩子。然后孙虎带着溃兵冲进去,杀人,抢粮,抢女人。哭喊声,求饶声,刀砍进肉里的声音,火焰燃烧的声音……
“其他坞堡呢?”他睁开眼,问,“李家庄不是属于并州坞堡联盟吗?其他坞堡没来救援?”
孙虎摇摇头。
“联盟?”他冷笑,“狗屁联盟!李家庄被围的时候,派人去求援,最近的王家堡离他们只有二十里,可王家堡主说,自己堡里粮食也不够,兵力不足,不敢出兵。再远一点的刘家堡,倒是答应出兵,可拖了三天才到,那时候庄子早就破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嘲讽:“这世道,谁管谁啊?都是各扫门前雪。能守住自己的堡子就不错了,谁还管别人死活?”
文砚没再问下去。
他站起来,看着孙虎。
孙虎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落到敌人手里,又是重伤,还能有什么好下场?无非是一刀了事。
“堡主!”
赵大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出血迹。他瞪着孙虎,眼睛里满是怒火:“这狗贼杀了咱们那么多兄弟!不能留他!杀了他祭旗!让其他溃兵看看,敢打明月堡的主意,就是这下场!”
“对!杀了他!”
“祭旗!”
周围几个汉子也跟着喊起来。他们都是刚才守墙的,身上都带着伤,眼睛里都烧着仇恨的火。
文砚没说话。
他看向阿骨。阿骨站在人群外,手里握着那把环首刀,眼神复杂。他又看向老李。老李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