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入燕州官道,百里荒径,林深蔽日。
时近正午,日头高悬,炽光穿透层层枝叶,在崎岖山道上投下斑驳碎影。四下无人,唯有山风穿林,卷动枯叶簌簌作响,天地间一片死寂,静得反常,静得藏凶。这条连通北境与京畿的必经之路,平日里尚有行商驿卒往来,今日却空空荡荡,杳无人迹,连飞鸟走兽都尽数避离,隐隐透着一股肃杀死寂。
皇城的密令,早已先一步抵达此地。
太后第二路私线,共计十二人,皆是凤仪宫秘养多年的死士,不隶朝堂卫所,不入暗营名录,只听太后一人私调,是她藏于暗处、从不示人的终极底牌。这群人比雾谷被擒的死士更为精锐,更懂隐匿,更擅收尾,毕生只做一件事——为主上抹平一切破绽,抹去所有罪证,行事无痕,出手必死,从不留半分口舌与痕迹。
十二道黑影尽数隐于官道两侧密林之中,分散站位,封堵前路、后路、侧路所有退路,形成密不透风的合围杀局。人人黑衣覆身,面蒙黑布,呼吸敛尽,心跳藏息,身形与树影山林融为一体,无半分外泄气息。
他们接的指令简洁冰冷,不带半分多余人情:不夺木牌,不斩墨影,只杀活口死士,焚毁雾谷战场带出的所有残件证物,做完即退,就地散迹,绝不纠缠,绝不恋战。
柳太后算得极准。
墨影是帝王心腹暗卫,杀他,便是明目张胆与皇权撕破脸,落得谋逆戕杀御前之人的重罪,授人以柄。可杀一名无名死士、销毁一堆边境残迹,却是无凭无据、无人可查的无痕手段。
只要雾谷唯一活口消亡,战场痕迹尽毁,即便墨影带着木牌入京,也只是一块无凭无据的旧物。任凭赵宸如何言说、如何举证,无对口人证,无现场佐证,终究是空口白话,翻不了她数十年的摄政根基,动不了她分毫权柄。
这便是最稳妥的止损,最无痕的翻盘。
林间风势微变,一缕极淡的步履尘气,自北向南,缓缓逼近。
密林之中,十二名死士气息同时一凝,无声压伏所有动静,周身杀机内敛如渊,只待目标入瓮。
官道尽头,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来。
墨影换下了昨夜染血的黑衣劲装,一身素色布衣,简约朴素,混在寻常行路之人中毫无突兀。只是那一身久经厮杀的凛冽风骨,那双沉静无波、看透生死的眼眸,绝非寻常路人所有。他面色依旧苍白,昨夜彻夜血战留下的伤势尚未愈合,走动间肩背旧伤隐隐牵扯,细密痛感不断传来,却被他尽数压下,步履平稳从容,不疾不徐,不见半分疲态。
他孤身走在前路,看似孑然一身,无伴无护,毫无防备。
真正的护卫,隐于无形。
帝王北境暗线三十余人,尽数散于前后数里范围,分层隐匿,层层布防。有人伏于山巅瞭望,有人藏于谷底巡查,有人贴紧官道两侧随行,全程隐护,不露头、不现身、不干预前路动静,只牢牢恪守一道铁律——不主动破局,不提前清障,只保底线安全。
这是赵宸的旨意,也是最诛心的棋局。
他不要一场干净利落的护送入京,他要太后亲手出手、亲手留痕、亲手坐实罪证。
太后越是急于灭口,越是频频私调死士,越是违规越矩,朝堂之上的罪责便越是深重。今日官道截杀,便是她自掘的第二重坟墓,是皇权亲手为她钉下的、无可辩驳的罪证。
墨影行至密林入口,脚步未停,眼神却悄然微沉。
寻常山林,纵然幽静,也绝不会全无生灵气息。此地飞鸟绝迹、虫鸣消弭、风息凝滞,是顶级死士合围最典型的死寂气场。
杀机,早已铺天盖地,等候多时。
他没有骤然提速奔逃,也没有骤然拔剑戒备,依旧保持着原本步速,缓缓向前。
他懂太后的心思,也懂帝王的布局。
今日这一场截杀,躲不得,避不开,也不能避。
他若绕路规避,太后后续便有说辞推脱,可佯称是旁人作乱、并非凤仪宫私局;唯有坦然入局,直面这场截杀,让对方完整出手、完整留痕,才能将太后私调死士、官道行凶、妄图灭口毁证的罪名,牢牢钉死。
前路数丈之外,官道骤然收窄,两侧密林高耸,形成天然隘口,是绝佳伏击之地,也是必死困局。
下一瞬,风声陡变。
无任何预警,无任何喝止,十二道黑影同时暴起,自密林四方疾冲而出,身法迅捷无声,出手狠戾决绝,没有半分多余招式。六人直扑后方数里的押送队伍,目标精准,直指被禁锢的雾谷死士;另外六人封堵前路侧路,死死锁住墨影所有进退闪避的空间,不求斩杀,不求击伤,只死死牵制,阻拦他驰援后方。
分工清晰,目的纯粹,利落得近乎冰冷。
彻头彻尾的灭口之局。
墨影眼底寒光骤起,身形不退反进,骤然提速。
他很清楚,对方真正的杀招,从来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那名活口死士。只要活口一死,整场北境战局的人证链条便会彻底断裂,太后所有破绽都会随之模糊、淡化、无从查证。
必须拦住。
前路六名死士已然近身,掌风凌厉,劲气扑面,招式刁钻阴狠,专攻四肢经脉、周身大穴,只为控住他的行动,不做致命击杀。他们谨遵密令,绝不伤帝王暗卫性命,只以牵制为目的,分寸拿捏得极致精准。
墨影侧身旋步,身形如影,避开三面同时袭来的掌势,袖中短刃顺势出鞘,冷光一线,划破正午炽阳。刃风收敛极致,不主动伤敌,只精准格挡、拆解、破招。
他昨夜血战整夜,伤势未愈,气血尚未完全回暖,此刻再战,体力天生处于劣势。面对六名精锐死士的轮番牵制,片刻之间,便被逼得连连退守,肩背旧伤撕裂,细密血珠浸透素色布衣,隐隐泛红。
剧痛钻骨,他却面不改色,眼神愈发冷静锐利。
越是劣势,越不能乱。
一旦他被彻底牵制,后方押送队伍无人驰援,那名唯一活口必死无疑。数年隐忍布局,整夜血战死守,所有功亏一篑。
“拦住他!速灭口!”
林间传来一道极低的暗哑低语,是死士领队的指令,短促冷硬,不带半分人情。
六人攻势骤然加剧,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彻底封死墨影所有突围驰援的路线。掌风劲气交织成网,死死将他困在隘口中央,寸步难移。
后方数里之外,已然传来兵刃交接的脆响与劲气激荡的轰鸣。
六名灭口死士已然扑至押送队伍身前,骤然开战。负责押送的四名帝王暗卫恪尽职守,拼死格挡,可对方皆是太后核心精锐,战力远超寻常暗卫,四人瞬间陷入苦战,节节败退,防守战线岌岌可危。
战局危殆,只在瞬息之间。
山林顶端,隐护的帝王暗卫尽数蛰伏,无人现身驰援。
他们谨记圣谕:只保底线不死,不许提前清局,不许破坏对方出手痕迹,任由太后私线完整施为,尽数留痕。
他们能保住活口最后一丝性命,却不能彻底终结战局、清扫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