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炜杰和林雪薇飞往兰州。
不是头等舱,是经济舱,靠窗的位置。炜杰看着窗外的云层,白茫茫一片,像一块巨大的棉花把地面上的所有细节都盖住了。机舱里弥漫着泡面的味道和皮革座椅陈旧的气息,前排有个婴儿在哭,断断续续。
林雪薇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摞文件,用红笔在上面勾画。
“第一处在河西走廊,张掖附近。”她翻了一页,声音压得很低,“年产八万吨的设计产能,现在实际产量不到两万吨。设备是一九八五年的苏联进口货,维护费用比买新设备还高。”
“工人呢?”
“原有工人三百多,现在剩下一百二十。技术骨干走了一半,剩下的大多是本地农民,季节工,农忙时回家种地,农闲时来矿上干活。”
炜杰闭上眼睛。这不是矿山,这是一座废墟。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下方的地貌从绿色渐变为黄褐色,河流细如羊肠,山脉裸露着脊背。这就是河西走廊,丝绸古道,如今只剩风、沙、和废弃的矿坑。
兰州中川机场落地,又坐了六个小时的长途车。车是租来的旧吉普,减震器老化,每一块石头都能直接传递到脊椎上。出了兰州,国道变成省道,省道变成县道,县道变成土路。土路两旁是荒滩,偶尔闪过几棵白杨树,树干上刷着半褪色的石灰。远处有祁连山的雪峰,在阳光下刺眼地亮着,却跟脚下的世界毫无关系。
到矿山时,太阳已经偏西。
矿山比想象的还要糟。厂房是红砖结构,墙上的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像一个得了皮肤病的老人。设备上盖着厚厚的灰尘,有些地方的锈迹已经形成了完整的氧化层,像一层坚硬的壳。厂区中央的办公楼,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和木板封住。门口的旗杆上挂着一面国旗,褪色了,边缘被风撕成布条。
矿长姓马,五十多岁,本地人,脸色黝黑,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他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看见炜杰和林雪薇,没有惊喜,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你们是北京来的?”
“省城来的。”炜杰说,“接手这座矿。”
马矿长点点头,没有表示欢迎,也没有表示反对。他只是转身,带着他们在矿区走了一圈。每经过一个车间,他就停下来,用沙哑的声音介绍设备的情况。
“这台破碎机,八五年的,苏联货。修过十七次,最后一次修是三年前,配件找不到,用国产替代的,不匹配,产量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炜杰凑近看。破碎机的外壳上印着一行俄文铭牌,油漆剥落。传动皮带开裂了,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这台球磨机,电机烧过两次,绕组重绕过,功率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五。”马矿长用手拍了拍外壳,发出空洞的回响。
“这台浮选机——”他顿了顿,“彻底报废了,三年前停的。现在用手工浮选,效率是机器的十分之一。工人们拿脸盆在水里搅,耗人力,耗时间,出来的精矿品位还低。”
一圈走下来,炜杰的心情越来越沉重。这不是改造,这是重建。每一处锈迹都是时间的债,每一道裂痕都是荒废的证词。
“马矿长,这些年你们怎么维持的?”
“怎么维持?”马矿长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幽默,只有长年累月的苦涩,“卖库存,卖废料,卖能卖的一切。去年把厂里唯一一辆吊车卖了,换钱发工资。现在仓库里除了老鼠屎,什么都不剩了。”
夕阳从西边的山坳里斜射过来,把厂房的长影投在地上,像一道道黑色的伤疤。
“给我一份完整的设备清单,”炜杰说,“能动的,不能动的,报废的,全部列出来。人员名单也给我一份。”
马矿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好。明天给你。”
晚上,住在矿区的招待所。房间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台灯。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报纸,印着一九九零年的新闻,标题是《林氏集团大举进军西北矿业,承诺五年内投资过亿》。报纸的边缘卷了起来,被无数次看过,又无数次遗忘。